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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沉默》作者:驹儿

2014年2月8日  738次

爱在沉默

小序

1.
大姐大学毕业回来了,老妹并不像家里其他人那样喜出望外,反倒有些闷闷不乐。但没有人注意她。大姐也没有。
大姐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姐一进门就说:“呦,老妹,你长得比我还高了!”大姐拍拍老妹的脑袋,洗洗手,就坐到桌边吃饭。一坐到桌边,大姐就不再说话,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手中的筷子上。大姐用的是大碗,大姐盛了多半碗饭,各样的菜都夹一些堆在饭上。眼睛就盯在自己的饭碗上,闷声不响地吃着。大姐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半年才会回来。二姐想大姐了,念叨大姐的时候,老妹眼前出现的就是大姐这样的姿势,而面孔却十分模糊。现在大姐就在自己的面前,老妹盯了一眼大姐,看见的是一张鸭蛋型的尖脸,虽然看上去是很清秀,但也不免透露出几分清贫。而且突起的颧骨上,带着一砣鲜红,愈冷愈重,北风凛冽的冬天,它会变成令人厌恶的紫色。她看见的是一张与自己非常相似的带着这个家族明显特征的脸,老妹转过头。
大姐吃饭的速度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大姐放下饭碗的时候,老妹也吃完了。大姐诧异地问:“怎么,就吃这么一点?”老妹说:“吃饱了!”“多吃点,你太瘦了!”老妹没有吭声,到外面去了。每次大姐回来,家里的饭菜就会丰盛许多。老妹在家人都接大姐的时候,就一个人挑爱吃的菜,每样都吃了一点。老妹小心翼翼地使自己动了筷子的菜还能保持原来的完整。没有人看出来。老妹放下筷子后,二姐也赶紧放下筷子,如果不,父亲就会把脸板起来,把眼瞪起来,然后说:“就你吃个没完!”
老妹蹲在自家的大门外,手里攥着一点毛嗑,嗑了一粒,再嗑另一粒。轻轻的,几乎不发出任何的声音。老妹把脚伸得更远些——老妹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回家的时候,因为着急,没有留神脚下,踩在一盘软绵绵的东西上,怎么蹭,味道总是不肯离去。总之,这是一个倒霉的日子。
屋子里热闹得很,二姐洗盘子洗碗,又洗了水果,让大姐吃。然后,又帮着大姐收拾行李。二姐一定是看见大姐的像册了,一惊一炸地问大姐,这是哪?这是哪?二姐兴奋得像过年看春节晚会。今天二姐为大姐忙活了一天,声音中丝毫也听不出疲倦和劳累。这是教学楼!这是图书馆!这是艺术楼!这是宿舍楼!这是实验楼!大姐答着。二姐是多么容易惊奇呀!老妹想。而且,二姐是多么迟钝啊,她根本没听出来大姐声音里的厌倦。
忧伤像月光一样在老妹心里升起。大姐没有回来的时候,老妹心里不痛快,就会磨二姐去夜市买点吃的 ,一袋海锥锥,几两毛嗑,边逛边吃。夜市上的人真多,你拥我挤,像被网在一起的鱼儿,互相碰撞。二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人群中奋力地前行,不时发出惊奇的叫声,让老妹看两旁的摊位。二姐叫的什么,看的什么,老妹都不感兴趣。老妹除了不时地往嘴里塞吃食之外,就只是紧紧地跟在二姐的身边,有时拉着二姐的手,有时拽着二姐的衣襟儿。身边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这就是城市!老妹想。老妹怕二姐突然从自己身边消失。有时走着走着,老妹突然想,二姐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老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说:“二姐,回家吧!”二姐领着老妹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必须把买的吃食藏起来,偷偷地吃。父亲有很多不允许的规定,吃零食是其中之一,尤其是毛嗑父亲更是见不得。父亲看见毛嗑皮,就一定大发雷霆,一定要骂她们姐俩儿,还一定要骂到母亲,骂到三个女人都掉了眼泪,骂到父亲自己也掉了眼泪。父亲受不了连绵不绝的嗑毛嗑声,父亲受不了堆积如山的毛嗑皮子。老妹早就知道,父亲受不了的是自己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母亲和女儿正嗑的毛嗑和已经不可能有的儿子联系在一起……

屋子里传出男人的响亮的笑声,是父亲的。父亲是很少笑的,老妹简直就没有听见过父亲这样响亮的笑声。老妹惊呆了。老妹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背过自己,母亲说父亲从来没有背过两个姐姐。老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的最宝贝的老女儿,而现在看来,却不是。老妹心里酸酸的,老妹抬头看见空荡荡的天空中,有一颗明亮的星星,远离着月亮和其它的星星。那颗星星是多么渺小,多么孤独!老妹流下了眼泪。

2.
大姐回来后,家里更加拥挤。
老妹家里住的是“团儿”里的房子。老妹的心里从来就没把它当做家,它也确实没有家的样子。
“团儿”指的是曲艺团——曲艺团里的人都说“团儿”,“你到哪儿?”“我到‘团儿’去!”“你从哪儿来?”“从‘团儿’里。”关键字“团儿”的声调高高的,底气足足的,时间长长的。老妹家里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得那么响亮那么长久的,但也用这个儿化了的“团”字。
“团儿”坐落在这个城市的中心,是一座日本人占领时期建造的老楼。二层,厢楼。青砖,墙面上覆了密密一层青黑色的苔藓,冬天死了,第二年再生,周而复始。外观上看,除了矮小,还看不出老旧。但是,里面的破旧则像老妇人的堆萎的肉体脱了衣服就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木板地,原来是本色儿的,已经被小动物蛀蚀出无数的窟窿眼儿了,扫二楼的地,一楼就会下起沙雨,而且景色很壮观。现在被涂成了黑红色的,但沙雨仍然每天降临,屋子却显得更加昏暗。每个屋子,只要有人,就必须开灯。有一个人走动,全楼都吱吱嘎嘎地响。最要命的是蚂蚁,黑黑的,小小的,门上、窗户上、桌子里、凳子上,几乎无处不在,一不小心,就会爬到衣服上,如果还大意的话,它们就毫不客气地随你到家里做客。曲艺团的蚂蚁在市里的文化界非常有名。文化局的领导几乎没有敢到曲艺团检查工作的。实在迫不得已,来了,也是能在外面解决绝不进楼,能站着绝不坐着,能一句话说完绝不两句,办事效率相当地高。市里早就规划要翻盖“团儿”的楼房,可因为迁址和动迁户的面积问题没有和“团儿”达成一致,所以迟迟没有解决。市里想在这儿盖高级商厦或者宾馆,把“团儿”迁到铁西去。团长不同意。除非在原地还平。并且包括“团儿”后院的十二户简易房。
老妹家里住的就是“团儿”后院的简易房,已经差不多二年了。刚随爸爸搬来时,老妹怎么也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家。老妹不相信自己梦寐以求的城市会有这样的房子:单层砖墙,红的,连泥都没抹;房子上面是油毡纸,连瓦都没有。每间房长不到六米宽不到三米高不到二米,而且房屋下陷、低矮、潮湿、黑暗。冬天冷,夏天热。冬天的风直直地就吹进来,夏天的雨轻易地就落下来。屋里更见不得的简陋,一根比小孩的胳膊粗不了多少的木头可怜巴巴地撑在屋子中央,有的地方粗糙的树皮都没有削净,鱼鳞似的留在上面。老妹家进来时,屋里黑洞洞的,连窗户都没有。农村人就是胆大,母亲和二姐拿斧子乒乒乓乓地凿开一个洞,“团儿”领导听到消息赶来,母亲和二姐已经开始往窗户框上抹水泥、装铁条了。凿开的窗户也不到半米宽。墙太矮,房间又太小,再大了就毫无隐私可言了。这样的房子还是一房两户的,门对门的两家各拥有一间半。中间是两户共用的厨房。摆满了饭锅、炒勺、筷碗、盆勺之类的东西。对面挂着半截兰色花布的小门里面,是一户唱二人转的夫妻,有时半夜还你一句我一句的唱着,有时又你一声我一声地吵着。

大姐随身带回来的书,每天都散乱地摆满了小屋的各个角落。床上、窗台上、还摆在放着菜碗的饭桌上或者是坐人的凳子上。小屋更加拥挤不堪。
开始,二姐还想把这些零散的书们结集到一起。大姐下班了,也不管二姐在做饭或者洗碗,就问:“我的《百年孤独》呢?我的《廊桥遗梦》呢?我的《尘埃落定》呢?”二姐赶紧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计,把摞在一起的书搬到床上,一本一本地帮大姐找着。“是这本吗?”二姐拿起一本,小心地问。“不是!”大姐冷冷地回答。有时那本书会出现,二姐高兴地拿给大姐,大姐一把抢过去,生气地说:“往后不要再动我的书。”二姐讪讪地笑着,真好象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有时,大姐要找的那本不见了,二姐满脸是汗地拿来条苕,桌底下、床底下,到处划拉。小妹很为二姐抱不平。几次之后,二姐再打扫的时候,果然再也不敢碰大姐的书了。但大姐的书照丢不误。这时,大姐就会反复嘟囔着:“就放这儿了,怎么就没有了?”二姐也很着急地帮大姐找着。有时,当时没找着,过几天,却会出现。二姐有一次偷偷地和老妹说:“大姐的记性怎那么不好?天天丢书?”老妹偷偷地笑了。

3.
大姐没回来时,小屋里有两张床,一台小电视。冬天的时候,老妹却常常挤到二姐的床上。老妹喜欢枕着二姐的胳膊睡觉。温暖和踏实会让老妹睡得格外安稳。大姐回来之后,屋子里只能放一张大点的床和一张小床,母亲想让老妹和二姐睡大床,虽然阳光灿烂的日子越来越少,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但老妹却执意要自己睡小床。母亲只得转而说服二姐。二姐就和大姐一张床。每天睡觉的时候,大姐都逼着二姐洗漱,甚至有一天,大姐去检查二姐的牙刷,严厉地斥责二姐说她不讲卫生而且撒谎,牙刷是干的,却说自己刷了牙。二姐羞愧地低着头,拿着牙刷去刷牙。晚上九点之后,大姐连电视也不允许看,说是没有什么好节目。二姐特别喜欢看电视,对于二姐来说,屏幕上有个人晃悠,就是能看得津津有味的好节目。即使这样,在大姐面前,二姐还是唯唯诺诺。也就是说,二姐其实还是非常满意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城市的生活的。到处是人、到处是商店。不用下到垄沟锄草和收割。即使是小房子,即使挤着睡,即使有大姐处处的辖制,二姐也很高兴。有时大姐也把眼睛盯在老妹身上,主要是说老妹不看书,开卷有益,大姐说。老妹很生气,听着大姐只要开了头就会连绵不断的数落,看着大姐架在小小的鼻梁上的厚厚的眼镜,看见大姐因为生气而使脸蛋上的砣红几乎弥漫了整个面颊,觉得大姐比刚回家的时候还丑陋,暗暗诅咒大姐找不到好对象,找不着好丈夫。
大姐看书的灯光总是熄得很晚。在大姐翻书的声音中二姐常常翻身,老妹知道二姐睡得不踏实。老妹庆幸自己的聪明,也怨恨大姐不知道体贴别人。将来让你遭报应。老妹在心里说。灯光照在老妹的眼皮上,老妹每天入睡很困难。
大姐每天晚上看书时都要喝很多水,然后在夜里起夜。老妹在好不容易入睡之后,又常常被大姐撒尿的声音惊醒。老妹惊异于大姐的尿腺的格外发达,常常让老妹想到夏天的突然降临的大暴雨,来势凶猛,冲毁一切。老妹在大姐彻底释放迅速熟睡之后,却久久不能入眠,老妹坚决地把从家具市场买来的做尿桶的黑色的塑料桶放在大床的一角,二姐的头顶。但老妹的鼻孔里仍然弥漫着浓浓的尿骚味道。
清晨,大姐还在睡眠中,二姐就轻轻地悄悄地起床了,先把尿桶拎到“团儿”里的厕所里倒掉,再回来做早饭。没有热水器,有时候,连热水也没有,二姐把手伸到早晨的刺骨的冷水中,淘米、洗菜。大姐梳洗完毕,二姐已经会把饭菜摆在桌子上了。在大姐吃饭时,二姐正忙着给老妹梳头。虽然还不到冬天,但二姐的手已经“迸瓷”了,常常会挂老妹的头发,这时,二姐就会问:“老妹,疼吗?”老妹轻轻地摇一摇头,说不出话来。老妹心里很疼,疼二姐。也恨,恨大姐,如果不是大姐回来,二姐就不会起这么早,手也就不会冻裂了。老妹也知道自己这么想是没有道理的,大姐没回来的时候,二姐的手也是这样的,但老妹却忍不住这样想。父母回来吃饭的时候,二姐收拾床。这时,大姐多半已经吃完饭,骑车子上班走了。老妹和父母到“团儿”里的时候,饭菜都凉了,也没看见二姐吃饭,她还在忙活。

有一天,大姐起床之后,大叫大嚷起来。
大姐的眼镜没有了。
二姐急坏了,在屋子里到处翻腾。表面上帮着找着,实际上老妹非常非常高兴。大姐摘下眼镜,几乎就等于瞎子。老妹见过大姐晚上梳洗完,没戴眼镜进屋,是溜着墙根儿扶着墙进来的。大姐早晨戴眼镜时的样子可笑极了,眼睛闭着,右手在书上,在桌上,在她认为有可能放眼镜的地方,摸来摸去。摸到手里,戴上,大姐的眼睛才会睁开。老妹觉得,大姐能够看见别人的缺点——大姐只能看见别人的缺点,全是因为她戴了那副厚眼镜的缘故。过了好长时间,老妹才帮大姐把眼镜找到,眼镜掉到床底下的空挡里,被东西遮住了。大姐来不及抱怨,戴上眼镜就冲出去,沮丧使大姐的面颊更红了:她已经迟到了。老妹禁不住快活了一天。
但此后,大姐的眼镜再也没有丢失过。大姐睡觉的时候,把摘下的眼镜小心地放在眼镜盒里,眼镜盒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4.
家里的床虽然也能睡人,但其实是一些杂物堆积起来的架子。主要是“团儿”里的凳子。
“团儿”里原来有不少演员,所以“团里”就有很多凳子,是演员们开会时坐的。当然也有椅子。现在都不常用了,因为不少演员转走了。家里搭床的大都是那种折叠硬凳。可以打开坐人,也可以立起来收藏。这些凳子现在已经不大能用了。有些凳面已经破损,甚至整个脱落;有些凳面是好的,下面的螺丝却已经丢失。当然,搭床的还有其他的东西,但基本都是这样一些废物。它们原来躺在“团儿”里的仓库里,现在躺在老妹家的床底下,上面蒙着床单。
妈妈不是“团儿”里的正式职工,爸爸作为创作人才从乡文化站调到“团儿”里之后,妈妈就在“团儿”里打扫卫生。但妈妈也有自己的办公室。虽然小,毕竟可以堆不少东西。凳子就是抽空从“团儿”里的仓库里拽来的,放在小屋里的。管后勤的王团长和女会计柳红常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到仓库里去。有一天,妈妈就有意当着柳红的面说了什么。母亲想要一间自己的办公室的愿望就是那时达到的。后来,母亲又有了仓库的钥匙。大姐回来后,父母就搬到父亲的办公室去住了。母亲常常贿赂门卫的老头儿,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从不忘给老头端点儿。当然,老妹知道,母亲的目的绝不只是在那蚂蚁成堆的地方借用一下睡觉的地方。母亲是为了往家倒腾“团儿”里的东西方便。
母亲倒腾东西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天黑并且是对门不在家的时候。对门经常不在家。他们常常私下里到外地演出。母亲悄悄地把二姐和小妹领进“团儿”里。出去的时候,先把一些严重损坏的东西堆在传达室的窗口,老头的眼前,母亲动用头脑中所有的智慧,力数着这些东西的缺点,竭尽全力证明它们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又絮絮叨叨地述说着家境的贫寒,证明它们对这个贫寒之家的用处,然后给传达室老头写张借条,签上名字。传达室老头虽然吃过不少母亲亲手给他送来的好饭好菜,但仍然不愿不尽职守,眼睛睁得大大的,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东西。他的眼睛看见的当然是废物,他默默地看着母亲一边说一边把每件废物捆起来。他有些同情地收起借条,他甚至可怜这个有三个孩子的母亲,他想起自己的女儿。老妹这时就站在母亲身边,老头对外的视线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这样,二姐就可以低着头快速地从她们身后溜出去。当然,二姐是不会空手的。二姐搬东西有劲儿,一次就顶母亲两次。二姐小跑着把东西搬到家。二姐走的是小道,从“团儿”的后门出去,跨过被拆断了的砖墙,就是老妹家的墙根。小道儿很窄,而且,常有尿骚味儿,是市场一些卖菜的人和出租车司机的“方便”之处。老妹很少走,偶尔走一次,总能踩到“地雷”——像大姐回来的那天。老妹不知道二姐搬着那样的重物是如何安全跨越“雷区”的,或者是因为二姐不像老妹那么在意吧?等到母亲和老妹回来时,倒腾回来的东西已经被二姐严严实实地藏好了。三个人插好门,把所有从“团儿”里倒腾出来的东西又重新清点和摆放。二姐早已经领会了母亲的意思,把比较好的东西用报纸或者破布伪装好,藏在难以发现的地方,等着动迁的时候搬走。她们谈论到搬迁之后的新房的布置。
微笑挂在母亲的脸上,母亲非常满意二姐的能干和老妹的机灵。
这时,看到大姐,母亲的脸色就会忧愁起来。

4.
大姐从不参与这样的活动。
大姐看书。
老妹最看不惯大姐看书的习惯。回家多少天了,大姐还不改原来吃饭的习惯,用大碗,把菜高高地堆在饭上。像和人争抢怕抢不到一样。大姐看书竟也和吃饭差不多,吃过饭,就凑到书堆跟前,在书堆里挑挑捡捡,然后,捧起一摞书——而不是一本书,把它们统统堆在床上,之后,拿起一本书,躺下。老妹看见,大姐一晚上常常只能看一本书,但她就是把一摞书全堆在床上。老妹知道,大姐一拿起书,就没有什么能打扰她了。哪怕她们为了藏东西而一次次地把床翻个底朝上。翻这张床,大姐就会抱着一摞书躺到另一张床上去,两张床都翻,大姐没有地方躺,就会坐到凳子上看,把书堆在脚边。如果,连凳子也没有,大姐就会站在那一小摞书边看。即使站着,大姐手里也会拿本书看。
看书是大姐唯一的爱好。只要有书看,大姐对别的事都不在意。

家里所有的活都是二姐一个人忙活的。二姐不肯让母亲干。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连洗裤头和袜子二姐都承包了。家里没有自来水,二姐用一个大大的塑料桶,去“团儿”里打。二姐腰肢摇摆着用两只手替换着拎塑料桶上细细的铁丝,二姐的手心总被勒出又深又红的印子。满满的水在桶里荡漾,溢出桶外,从“团儿”到家里的道儿上总是洒满了一块一块的水印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打回来一桶,倒在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盆里,再去打。屋子里没有地方,二姐坐在屋子门口,用搓衣板搓——冬天也是。二姐的手指关节粗大,一进秋天,整个手背都是又红又肿。老妹劝二姐用热水洗,“多费劲儿!”二姐说。家里没有煤气,不敢用电烧水,一用,锈丝就爆。只能烧煤气罐儿。一壶一壶地烧,二姐嫌慢,也费。老妹让妈买洗衣机,妈说,哪有地方放?等你大姐结婚吧!老妹不知道妈说的是不是大姐的嫁妆。
二姐在家门前扯了绳子,几乎每天,绳子上都挂满了衣服。
冬天里,衣服刚一挂上,就冻得硬梆梆的了。老妹伸出指尖儿,碰碰衣服,凉得透心儿。老妹几乎要掉眼泪。回到家里,老妹把二姐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二姐的手总是像这衣服一样冰冷而干硬。老妹以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二姐。家里三姐妹中,二姐的眼睛最大,也最有光彩。二姐的皮肤也是最白的,脸上的红血丝也是若有若无,最主要的是,二姐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意。老妹由衷地说:“二姐,你真好看!”二姐笑得更美了,说:“老妹,又想吃饺子了吧?”二姐抽出手,急急忙忙地准备面和馅。二姐总是这么着急干活儿。老妹拉住了二姐。说:“别包,不想吃!”
二姐很惊异。大姐没回来的时候,老妹常让二姐包饺子。大姐回来后,老妹却很少说自己想吃饺子。二姐问:“老妹,谗没谗?晚上吃饺子呀?”老妹就说:“不想。”其实老妹很谗二姐包的香得流油的饺子,但老妹却怕二姐累着,剁馅、和面、擀皮,包一次饺子二姐就要忙活半天。大姐也会包饺子,这是她参与的唯一家务活。但大姐只会包。这是大姐从学校的新年晚会上学会的。大姐包饺子和家里祖传的包饺子的方法不同,家里是中间往两边捏,大姐却只从一头往另一头捏,母亲对大姐包的饺子赞不绝口,简直把它当艺术品欣赏。老妹只觉得大姐的饺子只不过多了几个褶罢了,但速度却慢了许多,并不值得如此称道。
大姐吃饺子时从来不用酱碟,总是夹出满满的一盘子,然后用大汤匙舀一大勺酱油,再舀一大勺醋,泼在饺子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速度和数秒的速度差不多。这时,母亲总是怜爱地说,在外念书,太苦了。
老妹发现,母亲的怜爱之心却从来都不落在二姐的身上。母亲只看见大姐的优点却看不见大姐的缺点。父亲和母亲一样,对二姐却只看见缺点而看不见优点。老妹想,二姐是一个多么傻的人呀!要是自己,绝不会倒尿桶,绝不会做早餐,也绝不会包揽全部家务。凭什么?又不是大姐!二姐却总是以羡慕的目光看着大姐,任劳任怨。
老妹愤愤不平,老妹宁愿自己不吃饺子!

4.
大姐回来以后,小妹还增加出的遗憾就是家里冷清了许多。
父亲总是找人来喝酒,几乎天天如此——在大姐未回来之前。
家里的饭桌子总是靠着那根瘦柱子支在地中间儿,上面总摆着几碟小咸菜、几个酒盅,一碗辣椒油——父亲喜欢辣的。父亲喜欢和人喝酒。来喝酒的几乎全是“团儿”里的,不固定——看父亲的心情。父亲年龄虽然不小了,但属于典型的东北汉子的本性并没有因岁月的沧桑儿改变,酷爱写作更造就了他的感性思维,热血总是在他心里沸腾,而且奔流在脸上和嘴上,不定什么时候,就看不上谁,就脖子粗脸红地和人吵翻了。“团儿”里的人未必都喜欢和父亲交往,也未必都喜欢来和父亲喝酒,但一经被父亲邀请,没有人敢不来。他们怕父亲。一到家里,父亲和酒一会儿就会使他们变得无拘无束了。他们变得无拘无束的表现便是和父亲一起骂“团长”:“这个死老娘们!”他们列举团长的各种毛病。他们有年龄老的,有年龄小的;有脸色苍白的,也有肤色黝黑的。但他们全都能说能逗能笑能骂,而且,全是用好听的普通话说笑逗骂,他们不像是骂人却好像是在唱歌一样。一看见他们,老妹就会撇开二姐,凑到他们跟前,眼神和手脚立刻变得麻利起来,老妹给他们倒茶、点烟、倒酒。挤在他们的身后,支起下巴听他们说话。老妹经常麻利地把一颗香烟放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待青烟袅袅之际,从嘴里拔出来,送到他们嘴里。有时,老妹兴致高时,也会给自己倒一盅酒,敬父亲和他的酒友们。父亲并不阻止,这时候,父亲就会慈爱地看着老妹,说:“这是我老女儿,也是我大儿子,我没什么能耐,你们,哥们,你们要好好照顾她!”父亲的眼圈儿红了。老妹“大伯”、“叔叔”、“哥哥”地叫着,仰头把一杯酒倒到嘴里。“了不起,巾帼不让须眉!”小妹被自己爱听的标准汉语夸奖着。发自内心的微笑浮现在小妹的脸上,笑容也浮现在父亲的脸上。
大姐看见这些人来,就皱起眉头关上门,到外间,混杂在锅碗瓢盆中间去看书。大姐坐在那儿,把对门一览无余,弄得对门的门不得不关上。父亲非常满意大姐的做法,父亲怀疑对门是团长的密探,因为好几次喝酒之后,团长都知道了父亲骂她的内容,而且找他谈话,批评他说:“你对我有意见,能不能当面对我说?”父亲梗梗脖子说:“我是在监狱吗?我没有言论自由吗?”父亲随口就骂了一句。团长的脸燃烧得像刚刚升起的太阳,团长说:“你走,我和你讲不出理!”父亲骄傲地走出了呼哧呼哧喘气的团长的怒视。父亲骂团长的癖好来自于他刚来时的一次酒会,团长挨桌敬酒过后,和父亲同桌喝酒的人小声地叹息说:“一大群老爷们受一个老娘们的气!”父亲闻言马上摔了酒瓶子,说:“这世上没有男人了!”团长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他是自己亲自引进的人才,又刚来不久,让人把他架走。等团长知道父亲的矛头对准自己的时候,父亲已经上瘾。虽然父亲根据道听途说对团长的漫骂一直没有停止,但团长并没有拿父亲怎么样,父亲非常得意。
父亲不知道,但老妹知道,其实,团长并不怎么记恨父亲。因为,父亲的确是团长欣赏的人才。父亲写的话剧好几次在全国获大奖。最主要的,是母亲每次都在父亲喝酒之后,偷偷地去找团长,代表父亲向团长赔礼道歉,并把父亲和那些喝酒的人怎么骂团长的,都一五一十地叙述一遍——原原本本的。母亲说,父亲就是那样性子的人——直性——心并不坏。团长原本就是从小就被骂惯了的人——长大了也是爱当面骂人的人,似乎不讨厌父亲的直性。更看在母亲的实在上,团长并不与父亲计较。

在父亲的酒友们走了之后,大姐说:“这些人油腔滑调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老妹又看见大姐脸上的红涨的血丝,老妹觉得那红血丝是小时侯老家山里的风吹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泥土的气味。老妹就觉得自己的脸上也发烧,就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脸颊。老妹走到钉在墙上的镜子跟前,照照。破旧的镜子里,只有“奖给运动会精神文明单位——文化局”几个字是红的,老妹看见的是一张苍白的、瘪瘪的小脸。老妹很满意,老妹已经私下里去美容院好几次了,老妹认为这样的脸才是城里人的脸。在喜欢自己脸的同时,老妹对大姐的话嗤之以鼻。想,还是中文系毕业的,自己连普通话也说不好,还装腔作势地评价人家油腔滑调!白念过书,白在大城市混了四年!再看大姐,愈觉大姐的丑陋。听说和谁在一起久了,就会和谁相像,老妹不禁害怕起来,好几天不敢再看大姐,尽量躲着大姐。

5.
过了好几天,二姐才想起,大姐毕业那天是老妹的生日。二姐急忙给老妹煮了鸡蛋。妈妈给了老妹十块钱。老妹想趁机会揩大姐点油儿,就厚着脸皮问:“大姐,就怨你,你怎么表示?”老妹想大姐应该给自己点钱吧?能给多少呢?大姐想了想,找出一本日记,把前面第一页撕掉,又拿出钢笔,刷刷地写了一阵,说:“祝你生日快乐!”老妹接了,看见大姐写的是:“亲爱的老妹,青春虽然属于你,但毕竟短暂,千万珍惜!”老妹看见这样的话就会想起自己的班主任,头皮发麻,赶快合上日记。心里骂大姐小抠,但脸上笑着,说:“这是我收到的第一本日记。”老妹厌恶自己说这样的假话,心里充满了不快乐。但快乐洋溢在大姐的脸上。大姐说:“这是我第一次送别人日记,虽然它也是别人送我的,但我还没有用过,从这一点上看,它还是新的。”二姐羡慕地看着,说:“我没有大姐有文化,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大姐说:“别光知道作饭,我给你找本针织的书,你学学打毛衣,织件围巾也行呀!”
过了生日,天就越来越冷了。
夜晚来临的时候,老妹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屋子里没有城市应该有的取暖设施,也没有农村人常用的炉子,一片电暖气立在屋子中间,一点也不红火,灌了水的猪肉的颜色,加上瘦猪的肋条骨似的叶片,看见了只觉得更冷。
大姐趴在大床上,浑身蒙着被,只露着乱蓬蓬的头发,看书。二姐坐在大床上,身上披着棉袄,腿上盖着小垫儿,手里拿着毛衣针儿左挑右剜,眼神盯在从旧衣裤上拆下来被团成团的毛线上。二姐织毛衣已经成了瘾。那些毛线肯定是没洗,二姐一会儿就打上个响亮的喷嚏。
老妹不想呆在屋里。
但老妹不得不呆在屋里。老妹再也不能一个人坐在墙根看夜景了。只要走出屋子,脸蛋子就猫挠似的疼——尤其是自己呆在外面。
老妹想象着夜市的热闹,说到夜市去吧?二姐停下针儿,看大姐。大姐说:“吃零食是一种不好的习惯,每所学校都不允许学生吃零食。”二姐就不再转动眼珠,手指又在毛线上活动起来。
老妹觉得,大姐毕业回来之后,一天晚上比一天晚上漫长,一天晚上比一天晚上难熬。大姐大概看出小妹的无聊,抽出一本书扔给小妹,说:“你看看书!”小妹没有接,任凭书碰到床上之后跌落到地上。二姐放下针,拾了起来,拿起来放到眼前。大姐说:“你能看明白吗?”二姐脸就红了,乖乖地放下。大姐固执地要求老妹读自己扔给她的那本书,《最后的一片叶子》。老妹不想看,大姐说:“多感人!好好读!”有这样的大姐真是倒霉,老妹在心里祈祷:赶快把大姐嫁出去吧!在大姐的一再催促下,老妹开始嗑磕巴巴地读好多年前发生在美国贫民窟里的故事。二姐的打毛衣的手停了下来,二姐的眼泪顺着脸蛋一颗又一颗地流着。二姐是多么地容易上当呀!多么虚假而又无聊的故事呀!老妹想。老妹不止一次地想停下来。但二姐不停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老妹往下读着,哈欠堵在嗓子眼不敢打出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妹的嗓子疼得厉害,简直睡不着觉。夜深了,窗户外面传来了青年男子的歌声,是这一年流行的《弯弯的月亮》,还有《涛声依旧》。歌声里充满了年轻男子嗓音的弹性和磁力。小妹不知道歌声是谁唱的又是唱给谁的,但心中的迷茫和忧愁令她难以入眠。     
大姐回来之后的许多夜晚,老妹是靠着冰冷的薄墙望着月亮度过的。那些寒冷的夜晚老妹感受着孤独。但所有的孤独加在一起,都不抵那一晚听那男生的歌声更孤独。就是在极度的孤独中,老妹忽然发现自己看明白了一些事情:其实,家里人个个都是有毛病的,父亲是,父亲爱喝酒、父亲喜欢儿子、父亲讨厌毛嗑,父亲感情用事……等等。母亲也是,偏向,最主要的,是俗气。二姐也是,二姐的愚钝;大姐也是,大姐的自私。他们是自己的亲人呀!自己的亲人中为什么都是有不可克服的毛病,怎么就没有完美无瑕的呢?老妹的泪断断续续地流了下来。老妹难过了好一阵子,转而却有了些许的骄傲:别人从父亲的行为中看见的只是一件又一件的事,而自己看见的却是由父亲开始的家里的每个人的缺点,它们像脸上的皮肤一样清清楚楚地放在那儿,他们自己却一无所知而且无法克服。作为亲人,自己知道却也无法让她们改变。人是多么的软弱无力呀!老妹不知自己流了多长时间的眼泪。老妹为人的软弱而哭泣的同时,又骄傲地为自己的聪明而哭泣——意识到自己聪明的骄傲没法让老妹喜悦却更让老妹伤心。
我为什么会生在这样的家庭,我为什么会住着这样的房子?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亲人?我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有这么多为什么?我是不是得神经病了?小妹想。
全家都是有致命缺点的人,而偏偏自己是一个奇怪的聪明的人。在大姐大学毕业回来之后的一个孤零零的夜晚,老妹确定。

6.
实际上,那些和父亲喝酒的人都是老妹的同事——虽然老妹自己觉得他们就像父亲一样把自己当做孩子。
老妹从年初的时候起就是“团儿”里的学员了。那时大姐还没有毕业。“团儿”里招学员,父母想把二姐和老妹都安排到“团儿”里。团长说:“一个,就照顾你了!”父亲找了文化局长,局长答应了。团长还是那句话:“一个就是照顾了!江泽民来也是这句话!找谁也不好使!”局长苦笑着说:“完了,我算被人撅了!”母亲想送二姐,父亲想送老妹。老妹说:“我愿意去!”老妹平常就喜欢到“团儿”里,喜欢看他们排练,喜欢听他们用从小肚子发出的气流说话,喜欢看他们把脸儿抹的雪白雪白粉红粉红。二姐说:“让老妹去吧!”母亲说:“这可是正式工作,你想好了!”二姐看着老妹渴望的目光,点了点头。老妹就和“团儿”签了合同。同时,二姐就每月都从母亲的手里拿过工资,买菜做饭。老妹很高兴,二姐也很高兴。学员班成立后,团长来给学员讲话,先逐个问名字,问到老妹,皱了皱眉,说:“怎么比我想的还丑?”老妹想幸亏是自己,换了二姐,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掉下眼泪的,二姐肯定会转身就走。老妹对团长展开一个并不迷人的笑容,老妹说:“团长,比你漂亮的女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能做出你的成就!”团长一楞,乐了,打了老妹屁股一下,说:“丫头,真行!你比你爹你妈都强!就你,做班长了。”
虽然只是班长,但老妹还是很高兴——搬进城市以来少有的高兴。只是这一件事儿,就让老妹喜欢上了团长。虽然父亲以及和父亲喝酒的人还总是骂团长,但老妹却真的非常喜欢团长。
成为学员后,老妹用全部身心捕捉团长的踪迹。老妹学习的教室就在一楼门边。不久,只要团长在“团儿”里一出现,老妹就能立刻感觉到。即使在教室里学习,老妹也听得出团长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闻出团长的气味:体嗅味儿、化妆品味儿。团长在“团儿”里,老妹的学习就格外认真,老妹知道,团长会来检查他们的学习情况的。老妹的预感总是正确。像负责任的班主任一样趴在门玻璃上的团长总是看见五个孩子笔直的坐姿和大张着的嘴,推门进去,无论抽查到谁,全都是背答如流。这全是老妹嗅觉灵敏的功劳。老妹的威信在学员中树立起来了。团长也很满意,团长满意时就拍拍老妹的屁股。团长走了,老妹就学着团长的样子走路、说话、拍学员的屁股。老妹学得越来越像,甚至老师都听不出来了。
和老妹一起被吸收的学员还有四个:张音音,王西西,鞠琳琳,盛豆豆。还没有在一起学习,老妹已经非常了解他们的背景了。个子最高一米七五的张音音,家里也最有钱。王西西的爸爸就是团儿里的副团长。鞠琳琳是团里老黄的学生,据说老黄的学生都和老黄不清白。盛豆豆是唯一的男学员,也是团长唯一满意的学员。
教学员们的是一个瞎老头,是团长当年的老师。刚开课,老师教他们说绕口令,葡萄、四、十、栗子、李子满嘴蹦,老妹觉得挺好玩儿。但不一会儿,老师的惩罚就开始了。是打手板儿,用一根竹子打,第一次打两下,下一次的次数以连续偶数累计增加。而且老师下手一下比一下重。被打的是张音音,总是找不准四和十的舌位,一天里,老师教了五个绕口令,张音音被打了五次。因为打的是别人,每一次乒乒乓乓的声音都叫老妹觉得又兴奋又刺激。放学的时候,老妹看到,张音音咬着嘴唇,本来就大的手现在又红又肿了,老妹禁不住有些害怕。
 瞎子老师住在附近,团长要老妹把学员分成组,每天轮流接送。搀着一个瞎子走在街上的滋味老妹可不想品尝,班长老妹就一个人把打扫卫生的活儿包了,而把其余的四人分成两组。过了不几天,张音音就不肯去了,老妹以为她也是出于和自己的同一目的,可是张音音说出的理由却让老妹大吃一惊:死瞎子手不老实,乱摸。“没有我们,他还不是照样活着?”张音音恶狠狠地说。老妹大吃一惊的并不是瞎子摸张音音,而是,团长年轻时,瞎子也还不老。那么,老妹联想着……老妹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的兴奋,因为怕已经差不多要老死了的老师对别人也不老实,让人也发现这个秘密,老妹果断地命令盛豆豆承包了接送老师的任务,盛豆豆干脆地答应了。但鞠琳琳似乎不怕,照常搀着老师来或者走。老妹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走在瞎子老头的身边,只觉得盛豆豆可爱,鞠琳琳别扭。老妹想起关于鞠琳琳的传言,看她和老师那么亲昵,老妹相信鞠琳琳肯定是怀了什么目的。
这一年,小妹觉得自己长得足够大了。老妹十九岁,是学员中最大的。

7.
小房的外面堆满了白菜,还占据了门前本来就不宽敞的柏油路,连对门的门前也摆满了。只留下一只鞋宽的小道进家门,脚不灵便非踩到白菜上不可。老妹不止一次看见对门的女人用脚踢白菜。老妹假装没看见。老妹也想踢。菜是二姐摆的,却是大姐部署的。大姐回来以后,家里的伙食明显地下降了。大姐说:“买那些鱼肉干什么?有害无益!”大姐买了一车白菜,几袋土豆,三大捆葱,还有其它的青菜,一堆,大姐说要腌咸菜。
卖白菜的老头儿是大姐下班时叫来的,瘦瘦的,赶着毛驴儿车,大姐跟老头讲价,老头儿说自己的白菜是绿色食品,够便宜的了,不讲价。大姐说就那个价买。老头儿说一年到头,农村人不容易。大姐说,我最多再长一分钱,天也黑了,不卖,你就走人。老头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你看,我都来半天了,还能不卖?还是你们城里人精明。”在半明半暗中,老头儿卸车。老妹看见老头儿脸上的得意。老妹知道大姐肯定吃亏了,但老妹并不点破,老妹觉得应该让满身小家子气的大姐吃点儿亏,老妹又觉得自己很像那个老头儿,真正精明而又不动声色。只剩下几片白菜叶子的车走远了,“多便宜,不到十块钱买一车。”大姐的脸上真的露出了精明的表情,老妹暗笑。
果然,大姐第二天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大姐发现,今天的菜价比昨天便宜二分钱。老妹想,什么叫斤斤计较?什么叫占小便宜吃大亏,就是说大姐呢!

买菜的用钱权已经由大姐收归己有了,大姐把每天的食谱都抄在墙上,二姐只有照着食谱做的权利。食谱上,今天是土豆丝、白菜片,明天就是白菜汤、土豆片,大姐说,营养不缺乏,每周都有鱼、肉、蛋的。鱼是有的,而且每周不止一顿:青鱼,头大,味腥,市场上最小的,比男人的手指头粗不多少的,而且,大姐买的肯定是鱼肉已经变了颜色的。二姐洗完鱼时,老妹看见有的鱼肚子上的肉已经挂不住了,掉了。再就是咸鱼,没有巴掌长,老妹觉得比秋天的树叶厚不多少,煎得黄焦焦的,咸得不用吃别的菜。也有蛋:鸡蛋炒薤蒜,两个鸡蛋,一小盆薤蒜。剥切薤蒜时,二姐被辣得一把一把地淌眼泪。肉,大姐也买。一斤,起码切二十块,分别冻。每顿,拿一块。也不是只这几样。大姐最喜欢买的是和豆有关的菜。豆腐、干豆腐、豆芽、青豆、黄豆,青豆、黄豆是自己用水泡的,大姐说这样更便宜。大姐说豆制品含有高蛋白。
当然,还有酸菜。
现在,二姐再也不用每天早晨把白菜摆开,晚上把白菜堆起了。天气已经很冷了,大姐和二姐把一部分白菜用热水烫了,按在缸里。不久,它们就发出酸哄哄、臭烘烘的味道。大缸摆在外间,缸上堆满了锅碗瓢盆。估计臭味肯定连对门也能借光闻到,老妹不止一次看见对门的女人踢那口大缸。剩下的白菜也挨着大缸放在外间,倒没有什么味儿,它们被“团儿”里的报纸们和门帘子重重地盖着,也冻得邦邦的。二姐就冻着切,熟了,放到嘴里,皮条条的,嚼不烂。大姐爱吃酸菜,也不怎么放肉,炒、炖、拌,怎么吃都香,拿大碗盛,一碗又一碗,放下碗的时候,大姐满意地摸着肚子,说:“太饱了!”老妹却觉得怎么也不好吃。看着白菜、酸菜、土豆,老妹想的是水煮鱼、香辣蟹。

 8.
水煮鱼和香辣蟹是张音音请吃的。水煮鱼是辣的,而且,上面是鱼,下面也是豆芽,没见得好吃到哪里,香辣蟹倒是好吃,可老妹只吃到一块。虽然这样,但如果不是张音音请客,老妹不知道自己哪天才会有机会踏入真正意义的酒店,品味到水煮鱼和香辣蟹。张音音过生日。张音音的爸爸给了张音音两千块钱。张音音请客,请了很多朋友,学员中只请了老妹。老妹既幸福又难过。老妹想,如果自己家里也只有一个孩子……
老妹想,那么,父亲费点心思起个好听的名字,甚至也许也会给自己起个叠韵的名字,以示喜爱呢,至少不是把自己叫做老妹,好象一堆白菜里的随便的一棵。老妹羡慕别人名字中的娇惯,连鞠琳琳也有的娇惯。
大姐回来后,在其他人面前,老妹把自己的愁苦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心,却把快乐写在脸上。老妹在班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扬家里的和睦而热闹的气氛。介绍大姐的好学,二姐的能干。还有,姐姐们对自己的关心。老妹不少的细节都带着夸张甚至伪造的成分。老妹内心极其渴望自己能够是一个富裕家庭的独生子女,极其渴望其它的四个学员中别人生在多子女的家庭。那样,老妹就可以像小时侯幻想的那样,吸引住父母所有的溺爱的目光,将家中所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不与任何人分享。当别人痛苦地感受着多子女的大家庭的贫穷和艰难时,老妹骄傲地站在高处,成为他们羡慕的对象。可是,现实让老妹气愤: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独生子女。老妹明白,现实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老妹就想尽办法把这现实带给自己的痛苦巧妙地掩藏起来,反过来尽力张扬多子女家庭的欢乐。似乎,一个人生下来,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不幸。用同伴的羡慕去治疗自己深深的苦楚,体验着蒙骗同伴的快乐来减轻自己多姐妹的烦恼。
看他们相信并羡慕,老妹更加明白,自己是一个极顶聪明的人。
但鞠琳琳有时会进行细节的推敲,或者过几天再让老妹重复以前讲过的事情,并认真地纠正。老妹看出她看自己的眼神有时就像是一个心里知道小孩儿说谎了但并不说出来故意逗孩子玩儿的大人,似乎告诉老妹想欺骗她可不那么容易。老妹在鞠琳琳和她说话时,把眼睛挪开,老妹看见了鞠琳琳的自行车。
老妹的眼睛盯住了鞠琳琳的自行车。
鞠琳琳的车子就放在“团儿”楼边。鞠琳琳的家在城郊,录取到“团儿”里之后,她特地买的新车子,她非常喜欢,每天都擦,车子像镜子一样光亮照人。
下课的时候,老妹就说:“谁买汽水?”张音音、王西西、盛豆豆都要买,只有鞠琳琳不吭声——似乎看出小妹怀有什么用意。老妹不理她,说“鞠琳琳,今天我请客,你不要,我走了!”老妹做出要走的样子,鞠琳琳连忙说:“我也要,给我带一瓶!”老妹说:“拿来!” 鞠琳琳知道上当了,说:“什么?”老妹说:“钥匙!”鞠琳琳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让自己掏钱,就乖乖地交出了钥匙。老妹拉着张音音、王西西、盛豆豆的手,说:“走!”鞠琳琳孤零零地站在教室里,看着老妹立在大梁上,奋力地登着车登子,王西西坐在前面,盛豆豆坐在鞍座上,把着老妹的肩膀,王西西坐在车后座上,四人一车热热闹闹出发了。“团儿”院子里,楼上,到处都响起了响亮的笑声。鞠琳琳等待着——觉得时间过的太慢了、太长了。在鞠琳琳烦躁的等待中,终于,不知到哪儿逛了一大圈儿,她们总算回来了。老妹最后一个离开了鞠琳琳的车子,看见鞠琳琳盯着自己的车子脸色发青,摸着自己的车子发呆,老妹就很快乐。
老妹看出鞠琳琳一直要和自己单独说话,但老妹就是不给她时间,老妹喜欢看她着急的样子。别人都走了,老妹发现鞠琳琳在“团儿”门口等她。“我带你吧!”鞠琳琳热情地说。老妹说:“不用!”鞠琳琳说:“其实,咱们五个人中,就你家和我家生活条件不好!”老妹望着鞠琳琳,鞠琳琳说:“我是说,你以后自己用车子吱声!”老妹说:“谢谢!”鞠琳琳说:“谢谢你!”鞠琳琳很高兴,骑着车子跑了。她家的条件不好?她家条件和我家条件一样不好?她怎么就买了新自行车呢?她怎么就起了叠韵的名字?
从这一天起,老妹像一条顽皮的狗一样领着同伴玩耍起来,而鞠琳琳就成了他们的玩耍对象。第二天,老妹说要买水时,鞠琳琳第一个站了起来,老妹则声称,去买水的要请客!此后,游戏的结果就变成了鞠琳琳的选择:或者心疼车子或者心疼钱。即使在鞠琳琳把后坐和后盖瓦都拆下的情况下,小妹仍然有办法像骑车表演一样把四个人在车子上安排自如。四人连车表演成了“团儿”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成了“团儿”里每天都必演的节目,连大人们也去模仿,只不过他们并不够灵巧,常常刚上去三个人就联体摔倒,围观的人们哈哈大笑。鞠琳琳的自行车在快速的破旧,漆也掉了,圈也瓢了,把也歪了,后座也裂了。每天鞠琳琳都眼窝含泪,脸色苍白,鞠琳琳不敢看自己的自行车。鞠琳琳不敢看老妹,不敢和老妹说话。老妹看到,在与鞠琳琳的较量中,自己的力量无比强大。老妹体验着前所未有的快乐。快乐往往是建立在痛苦的基础上的。多少年后,老妹知道了,每个人心底都有致命的弱点,抓住了对手心底的弱点,对手就会崩溃。像鞠琳琳。
直到有一天,鞠琳琳明确表示,自己彻底告饶。鞠琳琳特意和妈妈去老妹家送了许多花生和苹果。知道鞠琳琳实际上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老妹才稍稍停止了游戏。
之后有一段时间,大姐的书也被他们当玩具似的甩来甩去。但她们很快又感到无聊。老妹悄悄地把书给大姐送回去。
这时候,老妹他们的兴趣已经完全集中到了琢磨老师的身上。

9.
学习的时候,打手板儿成了学员们必受的功课。有节奏地打学员们手板似乎是瞎子老师的享受。每天都有人挨打,张音音被打的次数最多,只有老妹幸运一些。
自从张音音叫老妹认识了水煮鱼之后,张音音就对老妹说自己已经把老妹当成了朋友。成了张音音朋友的老妹,在张音音被打手板时,就得掉眼泪让张音音看见,否则,张音音就几天几天地不理老妹,仿佛打张音音的不是瞎老师而是老妹。后来,张音音被打的次数多了,老妹自己也觉得张音音挨打时,自己也应该陪着,否则就对不起张音音一样。终于有一天,老妹下了决心,替张音音伸出手,老妹的手上戴着两副橡胶手套,一副薄的一副厚的,薄的在里面,厚的在外面。老妹想戴棉的却到底不敢,怕被发现。虽然也疼,但终究比赤手要好受些。下课的时候,张音音捧着老妹的手,眼泪噼噼啪啪地掉。张音音又请老妹吃了饭,还送老妹一套自己穿小了的衣服,张音音说是“牌子”。不旧,但稍稍有些大,一看就不是老妹自己的衣服。
这时候,老师开始教单弦段子。一天一段,老妹就有些吃不消了,老妹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地方音乐,出口,总是一个调子一贯到底。张音音也戴了手套,替老妹挨了几次打。在互相承担了对方的痛楚之后,两人的友谊就更加深厚。张音音经常找老妹吃饭,也经常把自己不穿的衣服送给老妹。只是脾气也更大了。两个人互相怄气的次数明显增多。张音音爱恶狠狠地哭。两人生气时,老妹不得不去哄她。张音音说:“你就得担待我,谁让你比我大?”张音音叫老妹一口一个“老姐!”别的学员也管老妹叫姐,他们叫的是“老妹姐!”他们也想叫老妹“老姐”,但张音音不让。“老姐”是她的商标权和著作权,别人是不许占用的。在这一点上,友谊也是独家经营的。即使这样,张音音也常常因为王西西、盛豆豆和老妹的过分亲近而生气。老妹像一个有了嫉妒妻子的男人,阻挡着别人与自己的距离,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与张音音的友谊。老妹充分体会到了什么是友情。友情就是体验着友谊大方的同时也在体验友谊的小气。
在老师教唱京韵大鼓,弹月琴的时候,张音音和老妹都唱不上去了。看张音音大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老妹就笑,老妹自己也始终没有学会从肚子里发音的办法。老妹索性放弃干脆就不学了。张音音以为老妹笑话她,就又气涨了脸不理老妹。
老师叫张音音的时候,张音音默默坐着。她以为,老妹不会替她挨打了,她后悔,昨天还送了老妹一条丝巾。自己请她吃了多少饭?穿了多少衣服?把饭倒给狗,把衣服撕烂了烧成了灰也不应该给她!张音音想。一颗脑袋斜过来,是盛豆豆,眼睛对她眨着,盛豆豆张开嘴,发出的是女声,是模仿张音音的女声。老师把本来就伸出来的竹子缩了回去,老师说:“张音音,有进步!”张音音的心放回肚子里,张音音看见老妹对自己笑,张音音知道,肯定是老妹安排的一切。张音音想,老妹还是挺聪明的,幸亏自己交了老妹做朋友,这样想着,张音音有些惭愧,决定回家再给老妹翻点什么,也给盛豆豆点东西,他肯定可以被自己用一阵子的了,怎么好意思白用人家呢?张音音只是担心,如果团长来了不就露相了吗?老妹笑了,拍拍张音音的手,看老师教得差不多了,老妹悄悄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推开门,学着团长咳声和脚步,进来了,站在平时团长习惯站的地方。老师停下教学,老师知道,团长是来看学员学习情况的。张音音在老妹的示意下站了起来,说:“老师,我练习一下!”张音音说完,挨着张音音的盛豆豆就微微斜着身子,唱了起来。张音音也就是盛豆豆刚唱完,“团长”咳唆一声,走了。门关上了,学员们就会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老师严厉地斥责他们,用力地用竹子敲打着桌子。老师有时候非常奇怪,为什么团长有时候一天要一连进来两次?

老妹把张音音的挥霍讲给大姐听,老妹这是故意刺激大姐的。老妹以为,大姐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的。没想到,大姐只是淡淡地说:“有钱人,比这浪费的还有。不能跟人比呀!”
二姐对老妹学到的东西感兴趣儿,跟着小妹学。老妹发现,二姐有一副好嗓子。二姐还特别喜欢听老妹讲学员们的事儿。老妹忍不住也把欺骗老师的事儿得意地讲出来,二姐笑得直不起腰来,说:“我老妹多聪明!”大姐也听见了,大姐说:“现在像占了便宜似的,总有一天,你会吃亏的,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老妹懒的搭理大姐,想娶了大姐那个人可真够倒霉的,恐怕新婚之夜,便是他失去快乐之时了。老妹真怀念大姐不在家的那些日子。母亲说:“都比咱强,别惹人家,你可别像你爸似的。” 母亲这么说,老妹有些伤心,老妹觉得母亲不了解自己,自己并不像父亲,自己比父亲强多了。

10.
张音音有时候带老妹去自己家。
张音音的家住在公园边上,复式楼。楼上,都是张音音的房间。有卫生间,有浴室,有客厅,有书房,有卧室。张音音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只有张音音一个人有钥匙。夜里,老妹就睡在张音音的床上。老妹说:“张音音,你的床老大了。两个人睡还可以翻好几次身也掉不到地上。”张音音就乐。张音音说:“老姐!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也都是你的,你喜欢什么,可以随便拿!” 张音音打开卧室里所有的橱柜和箱子,亮出满满的衣服和各式的饰物还有玩具。老妹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到了童话的世界。“你想有什么就可以有什么吗?”老妹问。“不是!物资上我想有什么就可以有什么!但,有一样,你有,我却没有,我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姐姐!”张音音回答。老妹张大了嘴巴,老妹不想掩饰自己的羡慕和惊讶,老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感动。
老妹帮张音音收拾屋子,洗衣服,洗袜子。老妹想二姐就是这样给自己洗袜子的。但张音音家有洗衣机,有热水器。二姐却没有。
有一天老妹正洗袜子,张音音在边上看着,突然对老妹说:“我介绍我表哥跟你认识!”。张音音就进屋打电话。老妹袜子还没有洗完,门铃就响了。张音音去开门。老妹对着镜子拿起张音音的口红慌忙胡乱地涂了几下,张文武已经进来了。张音音对张文武说:“我姐!”对老妹说:“我哥!”介绍完了,跑到书房,把门锁上,看录象去了。老妹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呆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张文武倒很大方,介绍了自己,说自己是市歌舞团的歌唱演员。又好几次盯着老妹看,问老妹学什么,知道老妹是和张音音一样的学员之后,热情地打听“团儿”里的情况。老妹渐渐地放开了,讲张音音怎么怎么背不好,被老师打手板,她们又是怎么蒙骗老师的。两个人越唠越热闹,张文武让老妹表演点什么,因为是张音音的哥提出的要求,老妹唱京韵大鼓给张文武听。唱到高音处老妹不得不停下来,老妹说自己主要的问题是不会用腹部发音,张文武就教老妹,张文武一边唱歌,一边解释,还一边比画,不时还把老妹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或者把自己的手放在老妹的肚子上。张文武唱的正是《弯弯的月亮》。
后来,张音音出来了,张音音脸色苍白,同样苍白的手指上拈了一管口红,张音音说:“老姐,你是不是用了我的口红?你自己怎么连口红都买不起?”
老妹与张文武的见面只有这么一回。只见过一面,老妹就知道自己是爱上了张文武了。喜欢张文武的休闲,喜欢张文武的平易,喜欢张文武的歌声。老妹喜欢深情的男人,张文武就是。老妹晚上更睡不着了。老妹希望张音音能再邀请自己到她家里去,那样,就可以自由地谈论张文武了,或许会有缘再见他一面。可是张音音绷着脸,不肯和老妹说话。后来,两个人说话了,张音音不止一次问到老妹张文武都和她谈了什么,都干了什么,老妹如实述说。但张音音就是不信。张音音说,你们唱来唱去的,你们俩的手摸来摸去的,到底在干什么?老妹本来还想着张音音还会安排自己和张文武的相见,但听张音音的语调有些不对,就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
老妹想过到歌舞团去找张文武,但老妹的想象力一定格在张音音夹着口红的手指时,老妹的勇气就像不结实的水坝遇见汹涌的洪水一样轰然崩溃。气流在老妹的腹部凝聚。老妹开始努力练习用腹部发音。在无眠的夜晚,老妹把手放在腹部,呼、吸、呼、吸,有一天,气流突然贯通,老妹终于在单恋的煎熬中学会了用来自小腹的气流说话。

11.
团长让人把小道封了。团长在大会上说,有人反映,有偷盗“团儿”里东西的现象。母亲很生气,父亲再和人喝酒时,母亲怎么也不肯和团长汇报了。团长挑母亲工作上的毛病,满走廊骂母亲,说办公室的水不开,喝了拉肚子,说厕所没冲净,有大粪味儿,说走廊里的地没拖净,有脚印子。团长威胁说,不想干了,走人!老妹听团长高一声低一声地骂着,估计母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抽泣。老妹什么也没说,把团长室的暖壶拿出来,换了开水。又到厕所拿起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然后,老妹拿起了拖布,满走廊拖地。盛豆豆、张音音、王甚至鞠林琳都出来帮忙了。团长闭了口,然后把老妹叫到办公室。团长问老妹:“你恨我吗?”老妹说:“我感激你!”团长看着老妹。老妹说:“我爸的工作,我妈的工作,我的工作全是你安排的!”团长说:“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你爸,气人不?从他来,就没停过口地骂我!你妈,唯唯诺诺,连你爸都管不了……”老妹打断团长的话:“团长,我尊敬你,我也尊敬我父母,请你不要对我说他们的坏话!如果让我说,我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每个人都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老妹说完,就走出团长的办公室。
出了团长办公室,老妹径直进了厕所。蹲下来,无尽的委屈化为滂沱的眼泪。老妹想,我还不到二十岁。
父亲整天沉浸在喝酒和骂人上,对这件事也许压根就不知道。母亲也并不在意。母亲主要的苦恼在大姐的身上。大姐回来不久,母亲就开始托人为大姐介绍对象。打听的不少,相看的几乎没有。母亲看大姐的目光更加忧郁。大姐自己倒不怎么愁,反倒有些高兴。因为,大姐回来后,家里已经攒了一些钱。具体多少,老妹不知道,这是大姐和母亲的秘密。看大姐和母亲数钱的眼神,老妹想起一句成语:井底之蛙。老妹和二姐的话也越来越少。星期天也独自一人在教室里沉思。有时候,夜晚来临了,老妹仍然呆在自己的教室里不想回家,就一个人在教室里过夜。教室很大,可以睡觉的东西却很少。五把椅子搭成的床铺不是太短就是太窄,老妹觉得就像自己的命运,没有舒舒服服的时候。教室在一楼,饥饿的老鼠啃咬东西的声音整夜不停。常常在下半夜的时候,老妹还睡不着,或者从噩梦中惊醒,老妹披着衣服把脸贴到玻璃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很少,大多数的夜晚,月光很明亮,能清晰地看见月光下的一切:树、花儿、或者小草。老妹向天空望望,天空很遥远。老妹觉得,在遥远的天空中,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否则,是什么使自己成为生命、成为人、成为父母的女儿、成为姐姐们的妹妹?成为既没有美貌、也没有财富、还没有本事的人?天啊,老妹感叹着: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把我生成花草树木,哪怕是最丑陋、最卑微、最短命的一种!眼泪在老妹的脸上流着,更在老妹的心里流着。教室里的窗户很大,但年老失修,木头的窗框摇摇欲坠。老妹有一种要从窗户里跳出去问个究竟的冲动。
老妹的悲伤和团长儿子有关,来自团长的一次宴请。
老妹找团长谈话不久,团长突然请父母和老妹吃饭。在团长家。丰盛的酒桌上,团长开宗明义,说“我看好老妹了!她可以像我一样支撑住家门!我想让她做我儿媳,我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团长的儿子就在酒桌上,对着酒杯傻傻地笑着。父母没有吭声,老妹没有吭声,团长说:“‘团儿’就要动迁了,我正努力解决动迁户的住房问题呢!” 老妹看见洋溢在父母眼里的狂喜。团长继续说:“下一步,‘团儿’里要改革,没有用的要精简,包括学员!”老妹看见闪烁在父母眼里的惊恐。老妹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对着团长说:“妈!祝你永远年轻美丽!事业辉煌!”老妹对自己说,团长家住的是三层的连体别墅呢!

12
老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察觉到大姐也谈恋爱了。
每星期天,都有一个黑黑的小伙子来家里。大姐也不怎么理他,看书,写字,或者吃饭。小伙子也跟着看书写字或者吃饭。下午,大姐上课去,小伙子也一起走。
终于有一天,老妹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小伙子骑着大姐的破自行车,大姐坐在后把上。大姐一手抱着小伙子的腰,一手抱着自己的书本,脸贴在小伙子的不宽阔的后背上。
看见这样的场景让老妹震惊。老妹看见小伙子和大姐同样寒酸的衣服!从二姐那里,老妹知道小伙子家里有一大帮的兄弟姐妹,住的也是同样窄小破旧的房子。
这一天,老妹没有让孤单的灵魂在教室里徘徊,而是在家里等着大姐的归来。大姐回来的时候已经黑了,家里还没有吃饭——这是大姐回来之后家里的规矩,大姐没回来,饭就一定不开桌。即使饭菜都好了,都凉了,也不行。外面一定很冷,大姐的脸颊的红血丝真的已经变成紫色的了,连窄窄的脑门都是红的。大姐一边搓手,一边走到桌前,站着,就唆罗进去一碗汤。大姐把盛饭的大碗端了起来,老妹说话了:“大姐,你图的啥?”“什么?”大姐没明白,眼睛还盯在饭碗上。“你那个男朋友!”老妹说。大姐呆了。老妹说:“你图啥呀?他有钱?他有貌?他有才?他能给你啥?大房子?贵家具?好衣服?你怎么也不挑挑,也不拣拣?”大姐笑了,说:“老妹,你以为我是谁?有人要我就不错了!”“不,大姐,你爱学习,你学习好!你是大学生呀!你不像我,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老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大姐的眼泪也流了出来:“老妹,大姐条件不好,人丑、近视眼,年龄又大了,等不得了。你不一样,你年轻,你漂亮,你能歌善舞,你聪明伶俐,你可以好好挑挑。等家里住上新房了,条件好点了,你一定会找到好点的!”“大姐,你不丑!眼睛可以做手术,红血丝也是可以美容去掉的!”大姐笑了:“我都苦惯了!你和大姐不一样,我们家动迁的钱就要攒够了!等钱一攒够,新房一下来,我就结婚,你和你二姐差不多都能有自己的房间!那时,你们好好挑个对象吧!”大姐摸着老妹的脸蛋,微笑着说。“姐,我还和二姐住一间房,那间让给你和姐夫!”大姐把脸贴在老妹的脸上,姐俩的脸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泪水是从哪张脸上躺下来的。

13.
团长的儿子病了,团长告诉老妹。
老妹理所当然应该去照顾。“团儿”里的人都知道了老妹和团长的关系——虽然老妹没说父母没说甚至团长也没说。老妹看得出来,和团长成了亲家,“团儿”里的人对自己多了以前不曾有的敬畏,这让老妹心里很舒服。但是,每每,团里人和老妹的父母当面提到老妹的亲事时,老妹的父母总是满脸的不自在。在这一点上,老妹发现自己和父母出奇地相似。说人越长大越像父母,不是真的吧?
团长兑现了诺言。团儿里已经忙活着动迁的事儿,老妹家分了九十三平的楼房,三室一厅。地点和楼层都挺好,团长找了人,只需要拿三万元就可以入住。而且,改革的事也开始进行了,五个学员只能留下三个。团长已经告诉老妹,留下的这三个人基本已经定下来了,是老妹、王西西、和盛豆豆。
老妹赶到团长家去的时候,团长的姐姐迎了出来。团长的姐姐常年住在团长家,照顾团长一家。团长姐姐说:“你来了!张音音也在,照顾半天了!”老妹觉得团长姐姐的话里有话。张文武带给老妹和张音音的隔阂还是没有完全消除,老妹不想见张音音,说:“有她照顾,我走了!”但团长姐姐拉着老妹进了屋。团长儿子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张音音穿着毛衣躺在沙发上,看见老妹进来谁也没有动弹。张音音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都快成团长的儿媳妇了,怎么也不告诉我?”老妹说:“别瞎说!”“那就是没了?那我可就有希望了!”张音音跳下沙发,穿上外衣,走了!老妹不知道和团长儿子说什么好,好容易等团长儿子睡着了,老妹就要走。团长姐姐让老妹在这儿住。老妹说,我父母会着急的。再说,我大姐要结婚,我还得陪她买东西。团长姐姐说:“好孩子,你可别让人钻了空子!”
空子果然是张音音钻的。就在要宣布下岗人员名单的前一天,张音音到团长办公室去了,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但结果却出人意料:她成了团长的儿媳,并且,半个月后,就举行婚礼。还有,张音音自己说,团长答应她,让她成为团儿里的正式演员,而且是主要演员!老妹庆幸的是,张音音顶替自己去做了团长的儿媳,但自己并没有顶替她下岗。老妹被调到办公室,做了团长的文秘。老妹站在二楼的办公室,团长的隔壁,看见天上突然下起了蒙蒙小雨。在小雨里,鞠琳琳推着自行车,瞎子老师坐在她的车子上。这次改革,回家的实际上只有鞠琳琳。老妹拿着雨伞跑出去,老妹把伞罩在老师的头上,一直把老师送回家。老妹把伞塞给鞠琳琳,鞠琳琳把伞扔在地上,什么也没有说,骑上车子走了。老妹不敢看她,但在小雨里也听得见车子链条哗啦哗啦的响声。老妹回过神来的时候,伞已经像纸花一样被风刮远了。

14
张音音结婚那天,是个星期五的中午。老妹没有去参加婚礼,她不敢见张音音,张音音每次见到老妹,都如见世仇一般。倒像是她抢了张音音的未婚夫。如果不是团长护着,老妹担心张音音不定哪天就会把她吃了。团长安排她在团儿里值班。新楼的地点比较偏远也比较肃静。在一片寂静中,老妹竟然接到了张文武给她打来电话。张文武叙述了他和张音音长达五年的爱情纠葛。她爱上了他,为他和父母怄气,甚至自杀。为了他,她甚至放弃了到公安局做一名自己喜爱的警察的工作,而千方百计地做了曲艺团的学员。爱情胜利后,她却总是考验他,包括老妹也是她为他设下的诱饵。张音音不断地和他怄气,说老妹爱上他了,因为他勾引了老妹。张音音骂他仿佛上了瘾,什么话都能骂出口,说他下贱无比,连那么丑的老妹他都不肯放过……于是她又开始玩起自杀的把戏。张文武厌倦了,没有理她。她虽然没有自杀,却开始报复。张文武说从张音音身上他懂得了财富地位并不是幸福,而从另一个女人身上他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这个女人就是老妹……
暮色悄悄地来临了,老妹打个冷战,老妹知道是自己回家的时候了。老妹说再见,王文武说我去接你,老妹慢慢地挂了电话。老妹锁门的时候听见电话铃激烈地响着。

大姐执意要在家里搬到新家的头一天举行婚礼。这样,两个妹妹就都有自己的房间,新家的摆设就不用动来动去了。大姐的婚礼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迎亲的只有两辆出租车,是姐夫的姐夫开的,车上没有挂气球,也没有贴喜字。来接亲的是姐夫的兄弟姐妹,也不进屋,笑着挤在小窗户跟前,看姐夫姐姐一起,跪拜老妹的父母。去送亲的就更少,只有二姐和老妹,和大姐和姐夫坐一辆车。老妹觉得,大姐不像是结婚,倒像是去走亲戚。看见大姐家的小砖房,坐在新婚的大姐的旧床边,老妹就想哭,一直憋着。忽然看见姐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眼镜!姐夫替大姐摘下旧眼镜,戴上新眼镜,端详着大姐说:“你其实挺好看的,就是眼镜太旧,把你显丑了!这副眼镜你戴多少年了?十年了吧?”大姐戴着新眼镜,幸福地笑了。
老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写好的,今天又看了一遍,觉得很好,非常好,很感动。生存之难。穷人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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