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信息

更多

联系我们

信息详细

暗战(原创.短篇小说)作者:驹儿

2014年2月8日  548次

暗战

小序

孩子参加高考的老师学校年年有,今年轮到了刘静波。见面时,经常有人就会一脸关切地问:“一帆学得怎么样了?”刘静波总是微笑着回答:“很好,很好!”嘴里还连着说:“费心了,谢谢!谢谢!”

没有人能看出来,刘静波恨不能立刻在问话人的嘴上贴满宽胶带。

刘静波这恨还连带到教研室里的另一位老师:张敏。

1.

张敏和刘静波同时从同一学校同一院系毕业,分配到同一教研室。

报到时,校长说:“你们在学校就认识吧?”

张敏老实地说:“我知道她!”

刘静波说:“我可从没听说过你呀!张敏,你在大学没什么动静,是吧?要不,这么有特点的名字加上这么有特点的脸我肯定能记住。”

说完,刘静波拈花般微笑。美貌和神情都可以入画。眼神里更流露出无尽的狡黠的智慧。

张敏哑口无言。张敏的皮肤黝黑而且粗糙,如同老树皮,年轻女孩想长这么一张有特色的脸不容易,真的任谁看了想忘记都难。

校长哈哈大笑。

 

刘静波的优势一直保持着。

不到二年,该得的荣誉都得了。学校的青年教师标兵、优秀班主任、教委的巾帼英雄、市里的师德模范……

提前长了工资,提前进了职称,年轻轻就做了教研室的主任。

这期间,刘静波还把自己嫁进有钱有势的门户——公公是教委的一名小头目,丈夫穿着警服开着车,常常来接送刘静波。刘静波更得意的是自己能随心所愿地生个儿子。刘静波给儿子取名:一帆。

多好的名字,既有才情又有涵义:自己是一帆风顺的,祝愿儿子也一帆风顺。

 

张敏简直就是为了陪衬刘静波的优秀而存在。

仿佛做什么都费尽了力气。

上课过于死板和认真,总是和学生怄气,自己气得几次跑出教室。当班主任也勉勉强强,班级里的学生大都和她一样:老实、木讷、反应迟钝。下了课,张敏就不和人多说一句话,埋头备课、批改作业。一样的工作,刘静波说说笑笑间就完成了。张敏却必须全神贯注,而且,做起来的时间长得多,效果却不见得好。

什么荣誉都没有。刚参加工作时,倒经常得到点名或者不点名的批评。

 

结婚倒并不比刘静波晚。不过,条件没有刘静波好。爱人是张敏的高中同学,家是农村的,在一所中专当老师。没房、没钱、没地位,倒也没耽误两个人结婚。而且,也生了孩子。是个女孩。

刘静波也在月子里。对去看她的人感慨道:“人呀!太不平等!一出生就打上了不平等的烙印,没办法!”看她的人就说:“是呀,当你的儿子多幸运!”刘静波却依了自己的思路,说:“可怜的孩子!多亏是女孩!要是男孩,长大了娶媳妇都难!”

听说张敏的女儿叫程程,刘静波更是满心怜悯:多过时的名字!这当妈的,太重要了!再想想她妈的那张脸!哎呀!这小女孩真太可怜了!

 

2.

一帆和程程的生日只差了三天。而且,有了孩子后,两个人几乎同时搬进了学校新建的家属楼。张敏是迫不得已,刘静波是有便宜就得占,而且肯定能占着,而且还会多占、占好的。

刘静波分到了四楼,张敏家则住到了的刘静波家的头顶。

如果说一帆是在刘静波的关怀下长大,程程也跟着借了光。

刘静波家常常有多得吃不完的东西。刘静波就让一帆打电话叫程程过来吃。一帆很愿意做这事。爬上桌子,用小小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按电话号码,通了,喊:“你下来!”程程通常是答应了,但不会自己主动下来。所以,一帆挂上电话,马上穿了鞋,跑到楼上咣咣敲门。这时候,刘静波就会竖起耳朵。刘静波只会听到楼上开门一帆进去的声音。刘静波知道,一帆要进去,要哄劝程程几句,然后,要拉起程程的手,程程才会和一帆一起来。一帆会兴奋地喊:“妈,程程来了。”两个小人并排地站在那,一帆非常自豪,而程程有些腼腆,刘静波恍惚间竟有儿子拉儿媳回家的感觉。

刘静波也几乎是兴奋地端出好吃的。刘静波很欣赏一帆这么小办事就这么大气、周到,对这么小的一帆就这么会对女孩献殷勤刘静波尤其感到有意思。唯一遗憾的是一帆只对程程感兴趣。刘静波鼓励过一帆去邀请别家的女孩子,一帆却充耳不闻的样子。刘静波觉得不可思议,更觉得儿子好玩。

刘静波自己也不反感程程。刘静波的内心一直对程程存有一丝的怜惜。而且,程程比张敏机灵多了。程程的神态活脱脱是从张敏身上扒下来的:沉默、内向。可是小脸却粉嫩白胖,一双眼睛晶晶地亮,看人的时候专注而耐心,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刘静波觉得程程真能看透人心。程程总是在刘静波希望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说话,在刘静波希望她吃东西的时候张嘴,在刘静波希望她放下筷子的时候住手。在刘静波的家里,程程总是规规矩矩;在刘静波的注视下,程程总是不慌不忙。在学校,刘静波以眼神严厉著称,没有一个学生敢和刘静波对视。但程程从不躲闪刘静波,也从不对刘静波感激涕零。无论什么好东西吃到嘴里,程程都细嚼慢咽。在程程脸上,刘静波绝对找不出一丝受宠若惊、寄人篱下的神情。

到最后,一帆养成了习惯:有东西一定和程程分着吃。否则,自己就不吃。对此,刘静波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顺着儿子。全校的人都知道,程程是刘静波养大的。

因为这,刘静波恨不能也赞美自己的善良和同情心。

楼上楼下住着,张敏却几乎没和刘静波说过话。而且,总是有意躲着刘静波。有时候,两个人前后脚地下楼,刘静波有意慢下脚步,想和张敏一起去上班,张敏却大踏步地超过刘静波,独自一人走到前面;有时候,刘静波快走几步,想追上前面的张敏,张敏就脚下生风,一溜烟就没了影儿。

刘静波琢磨着:为什么呢?为了工资?职称?先进?不就是工资比我低了几个级差、职称没评上、先进从没得过吗?就嫉恨我到这种程度?真想不开!算点什么?人生几十年,什么不是身外之物?再说,那些东西又不是我自己抢的、偷的,都是领导和同志评出来的,靠的是本事、能力,而不是生气!那就不说话?不一起走?真是的,太狭隘了!

刘静波从来都自认为自己是心胸宽广的人。刘静波觉得张敏就不行。张敏并没有因为程程而感激刘静波。反而千方百计地阻拦程程到刘静波家里去,不让两个孩子在一起玩。

就像一帆不接受刘静波的鼓励交往别的女孩一样,程程也不怎么听从张敏的劝阻。

背着张敏,当然是我行我素了。张敏在家,一帆打了电话再去敲门,程程对张敏说:“妈,我和一帆要出去玩!”张敏阻挠,程程就大声地反驳。竖起耳朵的刘静波在楼下就会听得清清楚楚了。刘静波听着就想笑,真的挺有意思:母子俩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地听那母女俩一句一句、一个比一个声音大的对话:作业呢?做了!家务呢?干了!琴呢?弹了!画呢?画了!即使没干,那女儿也理直气壮:下午还有时间呢,晚上还有时间呢,明天还有时间呢!你把我当囚犯呢?我有没有人身自由了?每次都是女儿胜利。女儿还是给母亲面子的,两个孩子说出去玩,一定不会立刻到刘静波家,非得出去跑一圈。楼下的操场上立刻就响起儿子声嘶力竭的声音,刺耳、难听。这是给楼上的张敏听的。刘静波心里又生气又觉得可笑:“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为女孩总是竭尽全力的傻儿子?”

声音响过了,一帆就会领着程程回来了。一帆仿佛做了贼一样,恨不得关闭呼吸,还不时地竖起耳朵听听楼上的动静。程程还是一脸的镇静。刘静波对儿子可怜的同时不免对程程起了警惕:一帆怎么就对这个丫头这么死心塌地?这个丫头长大了恐怕要了不起!

刘静波的警惕来的太晚!

3.

两年前,程程考上了重点高中。

对程程能考上重点高中,刘静波并不意外。

当时,刘静波心里还是比较高兴的。因为,一帆也进了重点高中。一帆中考的成绩和重点高中录取的分数线差了点。但刘静波认识的人多,钱又不缺,走的是特长生的路线,终于能和最精英的孩子们同学了。想着一帆的这些同学以后的地位和能耐,刘静波觉得,花多少钱都值。而且,对儿子的前程刘静波心里早就有了盘算:念个大学,不用太好,本科就行!毕业了,不上北京,也不上上海,就回到本地。托人考个公务员,有本事,就发展发展;没有本事,做人也有点地位,挣份稳妥的工资。家里给他买房子、买车,临老的时候,再给他留百八十万,他生活得也能挺舒适!比一般人强多了就行呗!

接到中考分数通知那天很热。一帆兴奋得像心长出肚袋的袋鼠,立刻张罗着去旅游。刘静波正来事儿,却被一帆硬拉去超市买东西。一帆大袋小袋地买。路上不停地赞美程程了不起:哪道数学题多难,程程怎么答的,哪道物理题多别扭,程程怎么想的。还不时地问:妈,你说程程怎么那么聪明?听儿子“成成”个没完,刘静波就觉得心里有点别扭。等儿子崇拜地说出程程的考分整整比自己多了一百分的时候,刘静波的心脏突然停跳了——只一会儿,刘静波就满头是汗。一帆并没在意,还是满嘴喋喋不休地程程个没完。东西“提溜”到屋里,一帆马上凑到电话跟前,刘静波知道他要给程程打电话,这时候,刘静波真不想看见成成。腿一软了,“噗通”一声就坐到地板上。一帆看了她一眼,继续拨号。刘静波疲惫地说:“儿子,快给妈找片药!”一帆这才着急,问:“妈,你怎么了?”顾不得挂电话,扶刘静波上床,张罗着给刘静波拿水拿药。刘静波眼泪立刻就出来了。刘静波说:“儿子,你是妈的希望,你可得有出息呀!”一帆给刘静波擦着眼泪说:“妈,你放心,我将来一定挣很多钱,我一定孝敬你!”刘静波说:“儿子,你怎么能挣很多钱?你得好好学习呀,到了高中,你可不能再像初中那样,整天打球、看漫画、玩电脑……”刘静波觉得自己有好多话要一股脑地嘱咐儿子,可是,儿子打个哈欠,说:“妈,你好好休息吧,我得给程程打个电话,告诉她准备明天去旅游!”刘静波把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咽下去。心里酸酸的,又掉了几滴眼泪。

第二天,儿子去旅游了。刘静波从窗户望出去,程程只跨着自己的小包,走在前面,一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嘴里叫着程程,又兴奋又体贴,跟在后面。刘静波心里非常委屈:为儿子对自己,更为程程对儿子。

刘静波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静波对一帆突然严厉起来。

制定了时间表。规定了假期要做的事情。一帆当然不干:“妈,你想让我累死?每天除了做数学、外语练习题,还看高考满分作文,一天五个小时课外学习时间。每天还要画画!是人干的吗?”刘静波严肃地说:“是的,都必须做到,而且必须做好的!”一帆说:“妈,你拿绳勒死我得了!”刘静波说:“你想好了?我马上去给你买绳!”一帆说:“妈,你别费心了,我跳楼得了。”刘静波说:“行,你跳吧,我亲眼看着!”刘静波去把窗户拉开。一帆往窗户跟前蹭了几步,说:“妈,我真跳了!”刘静波冷冷地说:“你抓紧时间!”一帆跳上窗台:“妈,你狠心亲眼看着你的亲生骨肉化成冤魂野鬼?”刘静波说:“我就怕我成冤魂野鬼时还死不瞑目!”

时间是按照表上的做了。老师请了,钱也花了,刘静波节节课陪着,天天晚上熬夜。

效果呢?

一直八百名左右。

 

就是从成成的中考成绩出来开始,张敏的威信突然就提高了,而且越来越高。一个办公室坐着,刘静波当然感受得到。老有人主动凑到张敏办公桌前,问张敏教育孩子的诀窍。还有别的教研室的人!张敏成了全校的名人了!

刘静波冷笑!程程考好了,和她张敏有什么关系?仿佛秋天收获了玉米,连旁边的河流都受到尊敬?要说辛苦和付出,张敏怎么比得过自己?自己黑夜白天地陪着,给一帆找最好的老师补课,大把地花钱,给一帆买营养品……而张敏为孩子做了什么?就张敏她能为孩子做什么?能请得起最好的家教吗?一节课500块钱呀!就是能拿出一节课500块钱她也请不到人呀!她能给孩子补什么营养?燕窝?海参?她自己见没见过呢!她会给孩子做心理辅导吗?她那嘴笨得像肥肉!

她妈和一帆的妈没法比。就是程程也不见得比一帆聪明。

刘静波满心不服气。刘静波决心把不服气化作动力:现在才哪呀,考大学的时候见!

但刘静波咬着牙坚持。从中考之后的暑假一直到高一、到高二……

 

可惜,刘静波的动力不能化成一帆的动力。

开始,一帆就像装在袋里的一堆煤,拉一把,动一下。刘静波盼着连续不断的摩擦早晚有一天能让这堆煤自己熊熊燃烧起来。

可是,随着学习的紧张,竞争的激烈,刘静波督促得厉害,一帆竟开始了自我放弃。一帆告诉刘静波:“妈,我正式向你宣告:别把我当成你的什么希望,我,就是一堆狗屎,别碰我,免得叫你恶心!

一帆满眼里的绝望让刘静波不敢使用严厉和威胁的手段。

刘静波的哭泣和哀求也渐渐没了效果。

一帆决绝地开始了随心所欲的生活:课坚决不补了,题也很少做了,书几乎是不看了。

刘静波开始心碎心痛的噩梦,刘静波想象着高考发榜的时候同事们的反应,刘静波提前体验着高考失利家长的心境,几乎每天刘静波都感受着高考失利考生家长的绝望。

刘静波开始恨!恨一帆,连带着程程,连带着张敏。但刘静波压抑着,不让自己的恨冒到脸上了——就像是妇科病,在暗地里滋长。

 

4.

刘静波坐在教研室里恨张敏的时候,张敏正哑着嗓子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

 

这学期开始,张敏的课程表上突然就加了两个班的课:每周八节,加上原来两个班的八节,一共十六节课,每天至少有三节,而且,上的还不是同一年级的课!

张敏当然觉得憋气!开学以来,张敏的脸上一直都没有笑模样。当然不会有笑模样:家有高三的孩子,谁愿意承担这么大的工作量?学校里也没谁承担过这么重的教学任务!

教研室里没人的时候,刘静波跟张敏说:“今年你的任务量是大,可是,任务量大加分就多,你去年没评上高级,不就是分不够吗?”张敏气哼哼地说:“去年怎么不给我这么大任务量?再说了,我任务量大就能保证分高了?分高了就能保证评上?说不定又因为什么分低了!”刘静波说:“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去找校长去,要是教学校长不管,还可以去找正校长!”

但张敏哪个校长也没找。已经公布了,已经既成事实了,已经知道没有办法了,还找什么?绝望的张敏整天阴沉着脸,在偌大的校园里的南楼和北楼之间奔来跑去,因了心里的愤愤更显得精疲力竭。刘静波看得出来。刘静波本来就是聪明人,自有本事察言观色。刘静波暗暗地想,这张敏也太不会办事了,虽然竭尽全力地工作,虽然没说一句怨言,但脸上的不满呼之欲出,不但不和自己说话,连见了校长们也不理不睬的,真太傻了!

只有一个班课的刘静波早早地下了课,批完了学生的作业,备了第二天的课,轻松而悠闲地喝着玫瑰花茶,心里细细地盘算着今天几点偷偷地溜走去给宝贝儿子买什么、做什么。

只有这时候,一点点的快乐幸福像打到碗里的鸡蛋,轻轻地在刘静波的心里荡漾。

 

但这快乐和幸福太短暂。还是经常有人特地过来请教张敏教育孩子的诀窍。在刘静波看来,张敏根本就说不出什么好的经验,刘静波相信她根本就没有。刚开始,张敏自然呐诺着。但那些人就是可恶,不肯走,一脸的真诚,喋喋不休地夸起了程程,还不算,还夸起了张敏——当着刘静波的面——刘静波立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被骂了一样。

可是,最可恶的是张敏,竟然装出郑重其事的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一字一句地告诉那些请教者同一句话:我家孩子像我,傻!除了下死功夫做,不会走别的捷径。听的人仿佛得了真传,点头,致谢。刘静波却觉得刺耳、刺心:什么意思?说给谁听的?讽刺谁呢?谁和谁的孩子走捷径?走捷径怎么了?傻有理了?聪明碍着谁了!

会不会说话?怎么非得带着刺呢?非得叫人不舒服呢?

刘静波连心都火辣辣起来了,刘静波长长地呼吸,抑制自己,不让自己把心里的大火点燃起来。

 

刘静波减少了对一帆的营养投入。

燕窝、鲍鱼、海参、蛋白粉,没了。核桃、榛子、开心果、巧克力,没了。水果也只是普通的苹果和梨子了。

一帆抗议。刘静波说:“你都吃哪去了?有什么用?”

一帆到底底气不足,赌气说:“不吃就不吃!到时候你别怨我!”

刘静波的目的不是一帆,是程程,是不想再让程程捎带着被营养了。

刘静波还不许程程跟着一帆一起上学放学。一帆问为什么,刘静波说:“她妈都不跟我说话!”一帆说:“她妈是她妈,她是她!”刘静波说:“我送你,我说话算!凭什么要送她?她又不是我孩子?”一帆说:“我也不用你送了,行不行?”刘静波说:“你以为我愿意送你呀?”刘静波真就不送一帆了。看着一帆自己骑自行车去上学的背影,刘静波心里难受:长怎么大,一帆从来就没自己骑自行车去上学过!

刘静波担心一帆的零花钱都花在程程身上。刘静波狠狠心,又减少了一帆的零花钱。刘静波当然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儿子,为了补偿。刘静波每天中午自己开了车,在饭店定了餐给一帆送去。每天换着样,当然都是补脑的、清心的。

一帆说:“妈,你当心累着!”

刘静波说:“累死我愿意!”

刘静波想,这回儿子应该是独自享受了吧?不至于在学校当着同学的面给程程吃吧?即使儿子给,在学校,程程也不好意思接受吧?刘静波还刻意观察过几天。是没给程程。可儿子也没吃到几口。闻到香味,儿子周围那些男生一哄而上,几爪子就没了。刘静波把一帆找出来,让他在车里吃。一帆冷笑着说:“既然你舍不得,我就不吃了!”刘静波连忙把饭菜往儿子怀里塞,说:“妈不是怕你吃不着吗!”一帆冷冷地说:“妈,你纯有病!”

刘静波怔住了,好长时间没反过来劲儿!

儿子,这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就是自己千疼万爱的儿子!

但是,没有办法,又不能掐吧掐吧给他按回来处,刘静波心里苦着、疼着,却只能一如既往,任劳任怨!

 

6.

刘静波一直没有停止对程程的观察。

不坐刘静波的车上学放学以后,程程每天早晚都坐学校的班车,程程的大书包成了一帆的自行车的一部分。早晨,一帆先去取了,挂在自行车把上,带走。晚上,一帆先回来,在楼下等,程程的书包挂在一帆的自行车把上,两人一起上楼,一帆背到四楼再还给程程。那书包挺大,坠得车把子直晃悠,刘静波老是担心一帆因此把不住把子,摔了。

这么多年,一帆老是对程程关心倍至。一帆真的对程程有心思吗?他们将来能成吗?刘静波有时候禁不住猜想。

进了高中之后,程程明显地瘦了,刘静波觉得自己停了一帆的营养供应之后,程程就快赶上冬天的小树了,细长细长的,看着就可怜。刘静波恨张敏:这么好的孩子,这么虚弱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就舍不得给补充点营养呢?

晚上九点,顶多是十点,一帆就睡眼朦胧甚至是倒头大睡了。刘静波却睡不着。在自己的卧室里看电视。一集过后,广告时间,必要悄悄地打开窗户,把头伸出窗户外面,看看楼上。楼上灯光明亮,刘静波就说什么也睡不着;楼上没了灯光,刘静波才会有睡意。第二天早上,刘静波必会向一帆说:程程又是几点才睡的。这几点往往是过了凌晨。刘静波问:你什么时候能像人家那样呀!

 

有一回,一帆终于说出句让刘静波心里亮堂的话了:“我也想呀!可是晚了!”

刘静波说:“不晚,妈还可以给你找好老师教!别人找不着,妈可以!为了你,妈什么都可以办到!”

一帆说:“你那么有本事,你托人把我办到一本线吧!要不,太丢人了”

刘静波生气地说:“你不自己下功夫,就想歪门邪道!你别做梦了!”一帆说:“妈,帮帮忙吧,求你了,我不想让人给我拉太远!”

刘静波说:“早干啥了?高考那么严肃的事谁能办了?谁有那能耐你找谁当妈去,你趁早死心吧!”

说是说,看着一帆嘴起泡了,刘静波也于心不忍,想法子和高校找关系。还真找着了,人家答应自主招生的时候给照顾照顾。

刘静波立刻就把好消息告诉了一帆。一帆高兴地在屋子里转悠,还破天荒地听刘静波的劝,学到了十一点。

刘静波告诉一帆一定要保密,任何人都不许告诉。

但是,第二天,刘静波看见张敏的眼睛的第一眼就知道秘密已经外泄了。张敏的眼睛里包含着敌视、鄙视、仇视。其中,最让刘静波受不了的是鄙视。

其实,也没什么,刘静波安慰自己,为了孩子,我做了一个妈应该做的。而且,我有能力为孩子做,我应该感到骄傲。这么想着,刘静波的心情好多了。而且,反过来用鄙视的目光看着张敏:你也是当妈的,你为孩子付出了什么?你能为孩子付出什么?

张敏可能也看出了刘静波目光里的含义,两个母亲就那么互相对视,张敏目光里敌视、仇视的成分越来越多,然后,终于低下了头。

 

已经是十一月了。天气凉了。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地上的小草也都枯萎了。目光所及,看不到一点绿色。刘静波不免生出些伤感。夜里也睡不好觉,做些怪梦,连月经也不规则起来。

更年期要来了吗?刘静波有点恐慌,更加心烦意乱。

 

目光大战,刘静波占了上风,本想善罢甘休。但是张敏似乎却并不甘心。说学校事情的时候总是愤愤不平。而说到她的女儿,又老是得意洋洋。老是让刘静波觉得不痛快。

按照张敏的说法,程程的成绩稳步上升,已经进到学校前十了,进重点大学完全没有问题了,清华北大也应该不在话下。张敏变得爱说话了,尤其是每次开完家长会,一连好几天,张敏都不消停地谈论着程程——刘静波不明白为什么学校里总有人关心这些呢!一听张敏张嘴,刘静波就心跳加速。似乎为了气刘静波,“全凭自己!全凭实力!咱可不会一点歪门邪道!”张敏还老是刻意地说。

张静波暗暗琢磨:还没到时候,你张狂什么呢?

但刘静波突然就有了打嗝的毛病。

 

刘静波突然宣布两周后开始上公开课。

 

上公开课对老师来讲,是件麻烦事。平时简简单单只要让学生听得明白的课,公开课一定要弄出千般花样。要做足表面文章,教学环节要环环紧扣、教学方法要恰当多样、教学语言要生动形象,要予德育教学于整个教学环节之中,要使用先进的教学设备和教学手段……

一般情况下,公开课是学校统一组织的。这一次,是张静波的教研室独有的。刘静波这样对学校领导叙述的:经过我的观察,期中是学生和老师最懈怠的时候,为了提高教学质量,有必要紧张一下师生的情绪。组织公开课教学是最好的手段。学校领导当然同意。这也是他们的功劳,还省了心,何乐而不为呢?表扬了刘静波的工作热情,批了刘静波的请求,还准了刘静波的奖励方法。

一场轰轰烈烈的公开课竞赛活动在张静波的教研室里开始了。

 

张敏不想上。不行!除非把工作辞了!除了刘静波,教研室其余的人都得上!谁不想上,就不用来上班了!刘静波不上,理由相当充足:刘静波是“高级”,是组里的唯一“高级”。“高级”跟着一起竞赛,对别人是不是不公平?另外,既然是竞赛,就不能缺了评判员,刘静波就是评判员。为了显示公正,刘静波还聘请了教研室里已经退休了的两位老教师。

教研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查资料、准备课件、备教案…..互相打探、互相敷衍……

    张敏气得脸都快成铁板了!正常的课不能给耽误了,作业不能糊弄,新课更不能不备。还要把精力都用在上课和准备公开课上,根本就没时间去管程程。

一帆突然说,程程去住校了。一帆很不高兴。

过了几天,一帆也要求住校。态度坚决,刘静波也没办法。去了。

 

7.

公开课上完了。接着就开始等待结果了。

学校特意为刘静波她们教研室召开了全校性的表彰会,很隆重。校长、副校长亲自为获奖者发放奖品。隆重得也出乎刘静波的意外。怕别的教研室主任有想法,刘静波劝校长别太费心了。校长说,学校就是要形成积极上进的风气,就是要树立你这样认真工作的标杆。刘静波听了,只得把听课笔记再拿出来重复看看,又多次找两个退休的老教师反复研究。结果,原来想把三等奖给张敏、照顾一下年龄最大的张敏的情绪的方案被推翻了。荣获一、二、三等奖的有6个人,张敏什么也没得到。

隔一天,张敏竟然没来上班。给刘静波打电话说是要带程程去看病。刘静波说,我没权利给假,你跟校长请假吧。刘静波没有安排别的老师为张敏代课。张敏这一天四个班的课就空着。刘静波想好了,张敏不来,她的课就那么空着,除非校长发话说让别人代。

第二天,张敏来了,脸色苍白。说程程阑尾炎犯了,做了手术。当了大伙的面,刘静波不由自主地说:“那你回去吧,课我替你上!”张敏摇摇头,说程程没住院,也没回家,今天一早回学校了。大伙都说不行,必须住院。张敏说学校一样,学校有诊所,一样可以挂点滴。

多在学校门口,打到第四辆出租车的时候,张敏急了,站在车头,脸红脖子粗地说:“求求你们,别去了,别打扰我孩子学习了!”一句话,说得刘静波和同事们面面相觑,张敏却转身径直回了办公室。

 

刘静波的事也并不少。全是为了一帆。

隔几天,就被学校找家长。

毛病连绵不断。课堂上发短信、自习课上说话、上课梳头、照镜子、睡早觉、不写作业等等。

当着班主任和年级组长的面,刘静波嘴上一次次承认错误,心里却为一帆抱屈: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用得着这么较真吗?孩子是学习木偶吗?不能有自己玩乐的时间和空间吗?再说了,一帆也不想考北大清华,用得着那么死用功吗?

刘静波也数落一帆。

一帆翻翻眼皮,说:“妈,你也不是不知道,那题,没完没了,脖子都能累掉!他们就死扣扣学,也不想想,现在学的将来能用上多少呢?那不是白费力气吗?”

刘静波暗暗称赞儿子有见识。说:“咱可不能累坏了,可也不能闲坏了!”

刘静波就讲了程程的事儿,说程程傻,说程程妈妈有病。

一帆不高兴了,一帆说:“程程才不傻呢,程程是有志向!”

刘静波说:“你怎么就没有志向呢?”

一帆说:“我有志向,可我还有自知之明呢!”

刘静波说:“你高考分数要能自己达到一本,我就给你办国防生!”

一帆说:“行了,你别指我!你要真有能耐,就直接给我弄个国防生!”

刘静波说:“你能不能自己好好使使劲儿,也给妈妈蒸口气!”

一帆说:“我倒想呀,可是谁让你儿子那么懒了!要不,我豁出去拼了?”

刘静波说:“你还能拼?你当自己也是程程?留留你吧!你别给我惹祸就好!”

刘静波叹了口气,一帆也叹了口气。

 

没想到,还真出祸事了。

一帆和人打仗。因为有个男生说一帆的鞋和衣服都是假阿迪,一帆来了脾气,踹人两脚。那男生找了别的男生,打得一帆鼻青脸肿。一帆跑回家,找他爸的警棍,要去把打他的人都干残。幸好被刘静波拦住。

那男生被当众批评,记了留校查看的处分。一帆还不依不饶,关键是一帆觉得自己被当众胖揍,脸面扫地。一帆不去上学。

刘静波又领一帆上医院检查,又到学校哭闹,还不断地找人。连一帆的爷爷奶奶都出动了。那男生到底被学校开除了。一帆才穿着新阿迪,摇摇晃晃地跨入学校的大门。

 

8.

心力憔悴的刘静波迎来了又一个假期,一帆高考之前的最后一个假期。

 

一帆放假十天,又赶上过年。刘静波想带一帆去海南。

但刘静波没直说。刘静波对一帆说:“你要是在三天内把所有作业都做完了,我就领你去海南潜水!”一帆说:“三天?那就算了吧,累死我也做不完!”刘静波说:“谁让你累死了?一天24小时,你一天学习14个小时总可以吧?”一帆说:“你找两截线、两根针,先用线把我上下两个口缝死,再用针把我左右两只眼睛撑住!”

最后母子达成协议,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

刘静波知道,对一帆来说,一天真学习十二个小时真得累死。刘静波就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学也学不哪去!将就到高考就完了!

去海南的头一天,一帆去看爷爷奶奶,拿回来一万块钱,说是爷爷奶奶给的。一帆很兴奋,说:“我答应爷爷奶奶了,回来就好好学。爷爷奶奶说了,我要考上一本,就给我买车!十万元以内的!”

刘静波说:“那你别去了,在家好好学习吧!”

一帆说:“别逗我了!不去,还人一万!到时候还考不上,十一万没了!去了,万一考上了,挣十一万!里外里就二十二万哪!就一星期时间,怎么还补不回来!”

娘俩高高兴兴地准备着,刘静波突然想到了程程,想到了开学就要经历的“三模”考试,就暗示一帆找程程一起去玩。

一帆警惕地看着刘静波:“为什么想要找她?妈,你是不是动了什么坏心眼?”

刘静波哈哈笑着说:“儿子,我是为你好!你不怕她过几个月就飞了?”

一帆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咱这长相、这条件,高富帅,学校里追你儿子的一串一串的!”刘静波相信。老是有女孩往家里打电话找一帆。

一帆虽然这么说着,到底还是进了自己的卧室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嘀咕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一帆有点沮丧。

刘静波说:“儿子,天涯何处无芳草?”

一帆说:“妈,你肯定心怀鬼胎!程程说我纯心让她闹心!”

刘静波说:“闹心好呀,越闹心,和你的距离越短!关键是最后这几个月!”

一帆说:“妈你太坏了,太自私了!”

刘静波说:“这叫聪明!”

 

海南的天气很暖和。风和日丽,蓝天、白云、椰林、沙滩。风景可以入画。一帆真的买了画板、纸张、颜料,坐在阳光下做画。

刘静波不懂画,看儿子画什么都好看。自己也不去游泳,也不逛风景,只远远地看。不时地给一帆送喝的,送吃的。

刘静波对一帆说:“儿子,你知不知道,看你做正经事,妈特别高兴!”

一帆画画时不愿意刘静波在身边,不耐烦地说:“闭嘴得了,就不爱听你说话,谁不做正经事儿了?”

刘静波说:“那你说说,生你养你二十来年,你做过什么让我高兴、让我骄傲的正经事儿?”

一帆想了想,气恼地说:“我什么正经事儿也没做!你教育的好呀!”

刘静波也有些气恼:“你还怨上我了?我教育的有什么毛病?给你吃的不如别人?给你用的不如别人?给你请的家教不如别人?在你身上我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人?”

刘静波觉得自己说走了嘴,也知道这么说会伤了儿子的心,可是还是忍不住地往外冒。

一帆气哼哼地说:“我欠你的,多少钱?你算清楚,我跟我爷、我奶要,还你!”

刘静波也生气了:“你就知道跟人要,你个大男人,不是跟这个要,就是跟那个要,一点自立精神都没有,还有脸说!”

一帆喊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卖血还你,我现在就去卖血,行不行?”

一帆转身就跑了。刘静波在后面追。哪里追的上?一转眼就没了。

刘静波累的气喘吁吁。停下来,给丈夫打电话。丈夫先是骂儿子,混蛋、王八蛋大骂一通。然后骂她,骂她惯孩子、不会教育。骂够了,把电话关了。再打,不通了。刘静波就在海南的街上泪流满面了。刘静波很少哭,更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留眼泪。可是这一哭起来就无休无止了。刘静波想,大过年的,在大街上哭,太丢人了!心里委屈,眼泪流得更多了。刘静波又想,哭吧,反正离家大老远的,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心情放纵,声音也出来了。

直到手机响了。丈夫说,通过关系,找当地的警察帮忙了。

刘静波坐在一辆警车上,在海南的大街小巷上跑了个遍,没有一帆的踪影。刘静波心如刀绞。最后,终于在海滩上找到了一帆。刘静波老远就发现了,辽远的大海,翻滚的波浪,一帆面对大海站着,无助、渺小得像个小男孩。刘静波在车上就喊:“一帆,你要干什么?”到了近前,刘静波跳下车,跑过去,抱住儿子:“儿子,你可别干傻事呀!没有你,妈可没法活!”

母子俩提前回了家。

 

一帆把自己藏在卧室里。原来就很少和他爸爸说话。现在和刘静波也没了以前的亲近和无赖,刘静波借故进了一帆的卧室,一帆总是躺在那看书。手里看什么不知道,身边倒摆着数学、历史、地理、英语等教科书,也有漫画、《读者》等闲书。一帆的耳朵里插着耳机。刘静波说:“儿子,去看看电视吧!”或者劝他去玩会儿电脑。一帆会摘下耳机,顺从地跟过去,但是,只一会儿,就悄悄地回自己的卧室了。

刘静波又喜又怕,忐忑地把儿子送回学校。

 

9.

自主招生开始了。

刘静波给一帆报了两所地点比较好的大学,虽然不是北京,但现代化程度不比北京差,大学的名气也很高。

在大学招生前一个星期,刘静波就以出去看病的名义请了假。学校每年都给女工体检,谁都知道刘静波的乳腺一直有点问题。请假时,校长关切地问用不用学校老师去陪护,刘静波说没事,只是去检查。校长说:一定要爱惜身体,学校的将来还要靠你们!

 

先是到省里。

刘静波开车去的。车里拉着答应给一帆办事儿的人。刘静波背着个休闲包,包里装了几万块钱和两张银行卡。

在路上,刘静波就和答应给办事的人商讨花多少钱,怎么花钱。

给办事的人是个女的,是个卖鞋的。是刘静波的小妹介绍的。是小妹的邻居。小妹管她叫二姐,刘静波也叫她二姐。据小妹说,二姐的鞋店里有个服务员,长得很漂亮,被省教委派来监督高考工作晚上随便逛街的邢处长看中了,选走了,二姐也因此和省里的邢处长牵上了线。

刘静波也有疑问:那么远来的处长怎么就溜达到鞋店了?被看中了结果怎么样?是正式娶了还是包了?

小妹说:“你管那么多干啥?二姐真能办事!找她的人老了!能不能给你办还两说子呢!”

刘静波找了别的关系,都没二姐答应的爽快。刘静波又打听到省教育厅确实有个厅长姓邢。

二姐说:“远亲不如近邻!我只是看你小妹的面子为你跑跑腿!至于花多少、怎么花,都得你和邢处长当面谈。”

刘静波说:“别呀,你得说实话呀!虽然我们俩以前没办过事儿,但我也不是糊涂人,我不能让你白跑腿!你放着自己的买卖不做,不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家孩子么!你放心,事成了,我肯定报答你!我不报答,我小妹怎么有脸见你!为了孩子,我肯定全力以赴,就不知道能不能办成!”

二姐说:“我要不尽心尽力为你办事,我也没脸见你小妹!但是,我听说,今年的事儿不好办!”

刘静波说:“肯定不好办,要不怎么找你呢!我同学在大学当老师我都没找!不就信着你了吗?小妹都说了,你年年能给办成!”

二姐说:“我也没办法,每年都有人找,又都是熟人介绍的!”

刘静波说:“能者多劳!要不是你热心帮忙,我还不急死?”

二姐说:“我就愿意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话说得明白,也让人心里舒服!你说我去年给办个,也是熟人领来的,哎呀,挺大个老爷们,这磨叨呀,就好像我想骗他钱似的!没把我气死!我撵他走,他还死皮赖脸地不走!真没办法!”

刘静波说:“也是为了孩子!你也别和他们一样!”

两个人就唠起了孩子,刘静波满肚子的苦水总算找到了发泄地,倾吐不止。从一帆生下来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摆布开来,讲三个多个小时。刘静波自己也惊讶,自己怎么能记住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

在二姐的指挥下,两个人开到了省会的一处高档住宅区。二姐在车里当着刘静波的面打了电话,说:“邢处长,我到了!”邢处长告诉他们20分钟后上楼。二姐指着楼下的车对刘静波说:“你知不知道?这些车大多是来找邢处长的!”刘静波半信半疑。却看见真的是从同一楼口陆续下来人,进了车里,开走了。刘静波就有些紧张:“那邢处长能不能给咱办事呀?”二姐说:“哎呀,我大老远地把你领来,我也盼着你的事能办成!这样吧,你听我的,你把钱给我,我找机会!你知道不?你给,人家不一定要呢!”刘静波说:“得多钱?”二姐说:“怎的不得十个?你说呢?”刘静波说:“那不够呀!”二姐急了:“钱不带够,你干啥来呀?”刘静波说:“我带卡了!”二姐说:“麻不麻烦?赶紧去取,前面就有个银行!”

二十分钟后,刘静波跟着二姐进了邢处长家。大厅里,还有一伙,看刘静波他们进来,都不说话。二姐给刘静波介绍了邢处长:一个个子不高、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邢处长把刘静波他们让进旁边一间小客厅,里面有沙发。二姐把耳朵贴在门上,招呼刘静波也过去听。刘静波听到他们说到一所大学的名称,然后,邢处长说:“就这样吧,我也不留你们了!”那些人正穿鞋,门铃又响了,二姐急忙推门出去,说:“邢处长,咱先到,得先办咱的!”刘静波也从小客厅里跟出去,看见邢处长正把一个正正方方的塑料袋扔进他身后的柜子里。邢处长一边送人,一边不太高兴地对二姐和刘静波说:“你们先进去吧!”

二姐和刘静波待在小客厅里,邢处长在外面接待了又进来的人。二姐贴着刘静波的耳朵说:“处长生气了!”刘静波说:“不着急!”

终于轮到刘静波她们了。这中间,又有两伙人来。

邢处长进了小客厅,记了一帆的姓名、就读的高中、自主招生的学校、专业、考号等等,二姐就把也装在塑料袋里的堆得整整齐齐的钱递过去,还给刘静波使眼色,让刘静波先出去,刘静波只得出去了。二姐和邢处长说了什么,刘静波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二姐就出来了。从邢处长进去到刘静波她们走前后不到十分钟!

出楼的时候,二姐问刘静波:“这会儿你相信楼底下的车都是找邢处长的了吧?”

刘静波由衷地点点头。

回来的路上,二姐说:“你放心吧!”

刘静波又由衷地点点头。

刘静波突然想起来:没看见那个卖鞋的漂亮的女人!刘静波有点疑虑。刘静波故意和二姐搭讪说:“邢处长人办事挺干脆呀!”二姐说:“人家当官的!”刘静波委婉地问二姐怎么和邢处长认识的,二姐含糊地说:“办事办长了,自然就认识了!”

刘静波的心突然就慌张起来。

二姐睡着了。一路上,开车的刘静波的心忽上忽下。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刘静波请二姐去吃饭,二姐怎么也不肯,刘静波塞给二姐两千块钱,说:“只是今天晚上的吃饭钱,事成之后,再隆重表示!”

刘静波尽可能详细地给丈夫讲述了一遍全过程。又去了一趟婆婆家,又讲述一遍。这一遍尽可能地夸张,并且把钱的数额增加到十五万。听说事情很顺利,公公婆婆非常高兴,当即表示这钱他们出:“就这一个孙子,给他花比给自己花还高兴!”

 

刘静波心里到底有点不踏实。还是按照原来计划的,亲自去了一帆报考的大学所在的城市。

那城市就是天津。到了天津,刘静波去找了在大学教书的同学。刘静波的同学也是女生,对她,刘静波并不报什么希望,她是只知道学习的那种类型。女同学的书生气一点都没有改变。看见刘静波虽然很高兴,说一帆如果来考试可以住自己家,多少天都行。一帆如果考上,她可以从生活和学习上照顾。但是,对一帆的入学考试却表示无能为力,说自己和招生办、院长之类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刘静波问女同学能不能通过别人介绍自己和有实权的人认识?女同学很为难地说,学院太大了,老师是最底层的,她认识的都是老师,应该是没有谁有那个能耐。

刘静波给同学家的孩子买了很多东西。

刘静波又找了其他的关系,花了不少钱,却没有一个答应给办事的。

这样就过了四天。一帆和他爸爸也一起来了。为了让一帆放松,三个人吃吃喝喝地玩了一天。

第二天,一帆高高兴兴地去自主招生考试。刘静波和丈夫陪着,在学校外面站了半天。刘静波想,要能被这所学校录取可真好。环境好、名声也好!刘静波祈祷着。

隔了一天,又去天津的另一所学校。

等一帆的时候,抬眼看见有一所肿瘤医院,很有名。刘静波笑着说:“打着看病的幌子来,想不到还真有医院等我去看呢!”丈夫说:“那你就去看看!”一帆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闲着没事,刘静波和丈夫就进去了,挂了号,一个年轻的医生按了按,让去照相。刘静波看见照相的人排了很长的队,就想走。丈夫不让,说,在哪都是站着,等一会儿!两个人就等。人多,但是速度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刘静波就照完了,拿片子去给大夫看。看了片子,大夫让刘静波出去,把丈夫单独留下。

刘静波知道不好了。

丈夫要刘静波住院。刘静波问是不是癌?丈夫吞吞吐吐地说:“没确诊,大概不是吧?” 刘静波说:“那你让我住什么院?你不知道一帆要高考呀?”拉着丈夫就走。丈夫回头看,说:“进去听医生怎么说。”刘静波说:“我不管医生怎么说,我就不看!”两人往外走,不时和涌进来的人撞上,丈夫攥着刘静波始终不肯松手,走着走着,刘静波觉得自己泪如泉涌,终于承受不了了,忍不住回头倒在丈夫的肩头上。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刘静波问丈夫:我为什么会得这坏病?我的条件这么好!

一帆气的!等我找他算账!丈夫气愤地说!

不是!你可别赖他!你不能告诉他!你答应我,千万你不能告诉他!

两个人达成协议:这只是两个人的秘密——直到高考之后。

 

10

自主招生一帆没有被录取。那十个数的钱只要回来八个。二姐让刘静波直接和邢处长要。邢处长说虽然没办成,但是已经给找人了,已经在找人的时候花了。一帆爸爸很气愤,说要告他!邢处长说你有什么证据?还不慌不忙地说出一帆的考号、姓名和学校,说我记住这个学生了!刘静波怕一帆受到牵连,说算了,就当我买衣服了。丈夫还不服,刘静波说就当我买药吃了,行不行?

 

刘静波并没有休息。不是因为校长的关心,也不是为了学生,是怕一帆起疑心。

自主招生没有考上,一帆受了很大的打击,沉默了好几天。有一天,一帆突然和刘静波说:“妈,还是有有钱也办不成的事儿,还是靠自己把握!妈你说是不是?”

儿子终于懂事了。刘静波点头,眼泪在眼圈里转。

“妈,我得好好学,你说晚不晚?”

刘静波说:“好儿子,不晚!”

……

刘静波看着一帆卧室里的等夜夜晚熄,心疼。

……

终于到了高考这一天。

第一天考完了,一帆似乎没有考好,一点也不高兴。刘静波安慰着一帆,说:第一天没关系,关键是第二天的综合考试,300分呢!刘静波告诉一帆,她已经为一帆策划好了:考试一个小时之后要求去上卫生间,四楼卫生间里倒数第二个位置靠里面的墙上放着买通的好学生留下的答案——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拿回去抄!那节课的监考老师也已经买通。

 

把一帆送进考场,刘静波和丈夫马上去天津那家医院。

做手术的那天,一帆和公公婆婆都来了。

婆婆哭得眼泪多长,说:“当初,我怎么看你都是有福的人!你可得好呀,你可别扔下我儿子和我孙子呀!可怜我的孙子呀!”说得刘静波眼泪哗哗的,一帆把奶奶拽过去,说:“妈,别担心,你那病,不算啥,能治!”临进手术室了,一帆说:“妈,你还没问呢,我考得怎么样?”刘静波笑笑。一帆说:“我考得挺好的,我最后一个月没白用功!我都为你骄傲:你儿子真聪明!不是一般的聪明,是真聪明!”

刘静波一直想着儿子的话,直到失去了知觉。

 

肿瘤切除后,刘静波又做了两次化疗。之后的血液和淋巴检查中都没有发现癌细胞,刘静波出院了。这期间,高考的成绩已经可以查询了,一帆竟然打了570多分。刘静波分外地高兴。

但是,同事们来看她,刘静波又开始闹心了。同事们说,今年高考监控特别严,考后的测监复查更非比寻常:每个考场都有专门老师从头至尾翻看、记录考试情况;然后上交市招办;市招办按照2:1的比例抽查;然后上交省招办,省招办仍然按照2:1比例抽查,然后上交国招办;国招办也如此办理。经手之人都要签名画押,对自己的任务负责,没有发现或者隐瞒考场违纪现象者,给予严肃的纪律处分。

她开始反反复复打听一帆考试时的情形。

一帆没有办法,最后告诉她,自己考试那天没有上卫生间。

刘静波心里像开了一扇窗,却抱怨一帆不听自己的话,更可惜为那一科考试花出去的三万块钱!

 

刘静波突然想起问一帆:程程考了多少分?

一帆不肯回答,说:怕你听了上火!

刘静波想那么多同事来,谁也没说程程考多少分,看样子肯定不会少。到底多少呢?630?640?650?660?670?680?是北大?是清华?还是香港大学?张敏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对手,而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却让她占了上风,看来,自己不得不服输了。

一帆过来搂住刘静波的脖子,说:“妈,你放心,我将来肯定行!”

刘静波说:“人只要没病就行,身体有病,就什么都不行了呀!”

 


←上一页 返回前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