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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于小于或等于(原创.短篇小说)作者:高小旭

2013年10月25日  924次

大于,小于,或等于                 

1.

胡河清跑了之后,王可的夜晚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第一天晚上,王以要给她做伴,王可不用。王以把王可送到楼下,要上去。王可说:“你回去吧!”王以说:“你一个人,真的行吗?”王可心里有一丝丝的感动,嘴里却说:“走你的吧,不用你挂着,你把明明他爸和明明看好就行了!”王以恼怒地说:“明明他爸和明明怎么了?和胡河清比,我就知足了!” 王可有点后悔,知道自己因为动了真感情,所以说走嘴了,引得王以生气了。却不想解释。

王以掉头走了。王可一个人往楼梯上上,想,一个人就一个人,有什么了不起,和胡河清在的时候有什么区别?那时候他的被窝倒在,他却常常缺席。

王可想错了。

实际上,男人没有事不回家睡觉和男人出了事不回家睡觉在女人心中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往常,王可日常的作息时间非常有规律,正看着电视,突然就哈欠连天,一定是晚上九点左右。连忙洗了,铺好两个被窝,钻到其中的一个里面,不到十分钟,就会闭上眼睛。睁开眼睛,是第二天早晨六点。而身边的另一个被窝往往还和头天晚上一样整整齐齐地铺着。

但是,从胡河清跑了的第一天开始,王可就开始失眠。王可想,胡河清肯定不会回来了,用不着两个被窝了。王可铺好一个被窝,钻进去。王可躺了好长时间,可就是睡不着;只得起来,把另一个被又像以前一样铺好,还是睡不着;起来,钻到另一个被里,还是睡不着。王可坐起来,水果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得打饱嗝,倒下去,仍然睡意全无。

再坐起来吃。

有一天,王可的老“怼”李红在下半夜三点接到王可的电话。王可说她好几天了,晚上都睡不着过觉,问李红有没有什么特效药。李红气愤地说:“你能不能行了?我好不容易才刚睡着!为一个男人不顾我的死活!那个男人怎那么好?用什么特效药!想想他当初是怎么气你的罢!要我,早把他打跑了!他跑了,我正好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好找别的男人!”

挂了电话,王可就回忆胡河清和自己的往事。

胡河清的二姐先相看了王可,同意了。然后是胡河清的父母相看,也同意了。最后才是胡河清自己相看,胡河清没反对。不久,大概是四五十天之后吧,两个人就结婚了。当时胡河清已经三十岁了,似乎是家里急着结婚,胡河清自己对跟谁结婚好像并不在意。对此,胡河清也从来不隐瞒。这让王可心里非常不舒服。王可对胡河清同意和自己谈恋爱结婚的态度一直耿耿于怀,不止一次问胡河清,和自己恋爱结婚是不是发自内心,是不是迫不得已?胡河清不置可否,说让王可自己想。这就是胡河清的答复。对于胡河清的答复,王可确实是有幽怨的,可能曾经把这幽怨讲给李红听了吧?王可记不清了。

王可想起这件事儿的目的,是想使劲儿地怨胡河清,想让自己的肚子气得鼓鼓的,睡觉!可是,结果却出乎王可的意料,王可的结论是:胡河清从来没对自己撒过谎,算得上是个真诚而倔强的男人。而在王可的眼里,真诚和倔强,正是男人的气派。男人,缺少了真诚和倔强,还是男人吗?也许,就是这男人的气派害了胡河清吧?他终于吃到了苦头。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这样想着,漫漫长夜,王可平添了对胡河清的几分眷恋和挂念。

王可的电视整夜开着。

早晨,一盘子瓜子、冰箱里的巧克力、水果全都所剩无几。

2.

不到一个月,王可胖了好几斤。原来的衣服裤子都穿不进去了,没办法,连着买了好几套新衣服。

王以私下里和妈说王可没心没肺。妈悄悄地问王可,胡河清是不是藏哪儿了,你是不是知道他没啥事儿了?王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妈说,王以都说你胖了,妈瞧着也是,有信儿你和妈说,没事儿,妈保证不让别人知道,你别让妈的心跟着提溜。王可的心里酸酸的,说,妈,我瞒你干吗?我真的不知道,我晚上还失眠呢!妈说,你也别上火,我估计他没事儿,没坏信,就是好事儿。

胡河清跑了之后,王可在妈家吃晚饭。这样就会天天与王以一家人见面。王可不愿意去,却没办法。王可不去,妈就会提着菜盘子汤盆子过来,还不舍得钱打车,走。

王以不愿意被妈妈老妈子似地伺候着,王以更不愿意见王以一家。

王以不愿意见刘正。

王以对自己的这个靠妻子和丈母娘养活却在人前装模做样的男人从来就不肯正眼相看,胡河清更是对他不屑一顾。也许正因如此,刘正对胡河清的逃跑表现出不同一般的兴趣。见着王可,他就非问胡河清的事儿不可:为什么被公安机关抓捕?干什么违法的事儿了?平白无故怎么就会跑了?是不是在全国范围内被通缉?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问得王可心里一揪一揪的。

刘正原来酒瘾就大,找个借口就要痛饮,胡河清跑了之后,刘正更是餐餐不离酒杯,还说:“穷过富过,平安就好。”饭桌上,王以老是用筷子敲着桌子叫他闭嘴。

王可最不愿见的人其实是王以。

小时候,王以就总是把目光盯在王可的身上,整天监视着王可,向妈妈检举着王可的不是:王可睡觉时磨牙,王可吃饭时掉饭粒,王可碗没洗净,王可衣服脏了,王可浪费本了……在王以的监督下,王可终于考上大学,离开家的头一个晚上,王以还挑剔着:“王可,你手没洗净就拿东西吃!”王可气极了,回击王以:“你自己先做好了,再说话不迟……”,话没说完,却见王以满眼眼泪……

王以的脾气一直没有变。随时、随地、随便就挑剔别人,说些扎人心窝子的话——当面或者背后;自己却脆弱,听不得一星点让自己难堪的话语。

王可不想见明明是因为她可怜。

王以不喜欢女孩。准确地说,是王以不喜欢孩子。王以和刘正都一直没有固定的工作,这儿干几天,那儿干几天。刘正是这儿干几天,嫌这儿活累,那儿干几天,嫌那儿钱少,他总炒老板的鱿鱼。王以却都是被老板找借口辞退的。刘正在下一个工作找到之前,总是找借口多休息两天。王以却是一天也不肯在家呆着,一个工作没了,赶紧满大街看广告。生完明明一个月,王以就出去找工作,满月没几天,她上班了。把明明扔家,让妈带,自己上别的坐月子的人家打工去了。

明明小时候一直跟着姥姥。上了初中,突然就被王以盯上了,看见明明,王以的嘴唇就运动,不是好好学习,就是刻苦努力。天天跟明明要成绩单。成绩不好,就骂,骂着骂着,她先掉了眼泪,哇哇地诉苦,说自己为了明明如何如何,明明也哭,最后娘俩抱在一起。真苦了明明,本来不是特别聪明的孩子,基础也不是特别扎实,却狠了心,为妈妈争气,白天晚上趴在桌子跟前。眼镜度数越来越大,背越来越驼,脑袋越来越迟钝。

一点科学道理都不懂,哪有那么让孩子学习的?王可心里不赞成,却不敢让明明休息。妈妈说几句,王以都不高兴,自己哪敢吭声?只是不敢面对明明。

难哪,人活着怎这么不容易呢!从大人到孩子,没有一个能轻松点的!王可伤感地想。胡河清跑了之后,王可特别爱伤感。

3.

虽然那天晚上里红没给王可好脸,还是很快找个休班的时间来看王可。里红打电话给王可:“有课没?逃呀?”王可和里红是高中同学,这是两个人同学时相约逃课的“熟语”。可是,那个“逃”字却让王可心里一惊。王可正好没课,急忙回了家,一顿收拾,又到厨房把饭做上。

里红手里提着不少水果上来。进门就问王可:“我拿来的高锰酸钾呢?”王可说:“你见面就这么和人问好呀?做妇科手术之前先清洗消毒习惯了是不是?你自己找,咱家除了你,谁都用不着它。”里红翻腾一气,没找着,只好一遍一遍地用水冲。连带着把碗筷和青菜一并洗了。王可找出一大堆的厨房用具,一并摆在里红的面前。里红说:“你个又懒又脏的婆娘!”王可说:“现在更厉害了!”里红说:“你还知道呀?还不赶快改!”“我说的是你!是你的洁癖!”里红说:“人都说你老实,你怎么就能欺负我?”王可说:“奇怪了,人都说你厉害,你怎么会让我欺负?”里红说:“一物降一物!”

俩个人斗着嘴,王可几乎忘记了烦恼。王可的心里,里红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只有在里红跟前,王可才敢使使性子,让自己占占上风,体会随意地支使别人和用灵牙利齿制服别人给自己带来的快乐。而在任何场合都不肯稍逊风骚的里红,惟独在朴素的王可的朴素的话语面前,才甘心听从奚落和摆布,露出精心装饰的不容质疑的高贵完美的反面。

和里红同学时,王可就隔三差五地命令里红收拾自己的书包书桌什么的。那时,里红就显示出对容貌、外表、异性、享乐的极大兴趣,并表现出把这些结合起来的极大天才,成为很多男同学心里和眼里的玫瑰,里红因娇艳而骄傲。但对于王可的吩咐,里红无有不从。好多同学对此不理解。大学毕业后,两个人不常见面,但只要里红到了王可家,水龙头里的谁就会哗哗地流个不停。从成为医学院学生的那天起,里红就恨不得把见到的一切都泡在高锰酸钾溶液里,不能泡进去的,要用在高锰酸钾溶液里浸过的抹布擦洗,至少三遍。比如内衣、袜子、拖鞋、抹布;比如各类开关、把手、台面;比如手、脚、和除了脸之外身上其余那些部分的沟沟缝缝。别人眼里见到的是鲜艳的水果,里红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活动着的细菌。

虽然在“病从口入”的卫生方面里红叫王可绝对放心,但是在结交异性方面,里红可叫王可绝对担心。里红结婚一年就离了婚,里红说她前夫小气,无论是经济还是性生活,都不大方。之后,里红的男朋友就像街上的汽车一样,来来往往。里红在城里很有名气。她的高明医术、她的漂亮高贵、她的私人生活。据说,市里某领导和她的关系也非常密切。王以非常羡慕里红的风光,只有王可知道,实际上,有时候,里红为此非常的烦恼,每天都要应酬,疲乏不堪。

虽然表示不满意自己的生活,里红又不赞成王可那样封闭地生活,说:“守着个空房子,破电视,有什么意思!外面的男人,有才华、有能力、有情趣的太多了!我恨不能分身呢!”还老说要带王可出去见识见识。王可吓得直摆手,说:“你也不想想以后,你玩儿够了,名声在外了,孩子将来怎么办!可是女孩呀!”王可一直劝里红挑个正经人结婚,好好过日子。王可说:“有个固定的家,心也安稳!” 里红也有点心动,但是她又离不开那样的生活。里红引用一句广告形容自己的无奈:“人美么,没有办法!”

谁也改变不了谁,又都把对方当成比亲姐妹还亲的朋友。里红对王可没有隐私,一些自己不穿的衣服全都拿到王可家,让王可拿给王以。王以和里红也很谈得来,王以在里红面前很温柔,从来就没和里红正面交锋过。里红到王可家,每次都问王以怎么样,还让王可给王以打电话,让她来。王可常常以各种借口拒绝了。里红不知道,当着里红的面,王以笑脸相迎,可是,一转身就骂里红,话难听死了。

里红给王可带来了两瓶安眠药。里红埋怨王可:“你以为当大夫的是药房呢?什么药都有!老怼,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妇科大夫!往后别三更半夜地给我打电话!成心破坏人家的美事儿呢么!”王可说:“你那方面还那么厉害了?又有新人了?”里红笑着,打了王可一拳,说:“新人们都排大队等着呢!你空房这么多天,痒痒了吧?让我给你介绍一个吧?”王可连忙说:“你那么能耐,自己都不够用呢吧?你留着吧!”里红说:“咱俩,分什么彼此,你用还不等于我用!”王可笑了,这是王可多少天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里红说:“老怼,生活的本质就是当事人对生活的态度。你对生活笑,生活就对你笑,你对生活哭,生活就对你哭!”王可说:“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又是从哪个男人那里学来的吧?”里红说:“你听出他是干什么的了吗?地产商!” 俩个人哈哈大笑,当即,里红就翻手机里的通讯记录,王可连忙制止了,说:“饿了,吃饭!”

里红真就给王可找了个男人,打电话给王可,邀王可见面。说那男人的本人和家庭条件都挺好的。王可拒绝了。里红说:“你那死样!不知人家死活,不知人家在外面怎么样,你还守着!就胡河清那样的,在外面还能闲着?”听里红的语气是真生气了。王可说:“过一阵吧!再等等看看!”里红说:“谁等你?你是二八黄花大姑娘?”

里红“啪”地把电话撂了。

4.

安眠药也不顶用。该睡着的时候还是睡不着,不该吃东西的时候还是吃东西。每天早晨,王可都会拎着一塑料袋的水果核、小食品包装袋等垃圾下楼。

胡河清在的时候,王可从来都不吃零食。

胡河清讨厌小食品。王可就顺从地不吃。

结婚以后,王可没和胡河清闹过矛盾,连吵嘴都没有。主要就是因为王可顺从。

胡河清从来不带着王可出去吃饭、唱歌。王可也从来不带着胡河清逛商场、看电影。两个人几乎没有一起行动的时候。一年到头,胡河清不会往家买一个菜叶儿。胡河清基本也不会在家吃饭。到了开工资的日子,胡河清会把工资袋放在桌上,一句话也没有。钱归王可随便支配。王可为自己买了新衣服,胡河清见了,没一点惊喜的表情,也没一点不高兴的表情,只是不在意。王可给胡河清买了新衣服,胡河清也不惊喜,也不不高兴,仍然是不在意。但胡河清不爱穿新衣服,新衣服就那么放着,放成旧衣服胡河清才会穿第一回。一件衣服,胡河清往往会穿四季。到了年底,胡河清也不会问这一年攒了多钱,别的钱都怎么花的。至于胡河清工资之外还挣多少钱,怎么花的,存没存下来,存折在哪儿,胡河清从来就不说。王可不知道,也不问。

刚认识,胡河清就明确地对王可说过,他最讨厌查男人往事、翻男人钱兜、问男人私事的女人。胡河清晚上不回家睡觉,王可责问胡河清的,也只是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害得自己苦等。胡河清反问,谁让你等了?你自己害自己,我可没害你。只一句话,王可就哑口无言。从此,王可和胡河清说话一直非常注意,都是在心里掂量几个个,再说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十年。

王可对此心平气和,却不敢叫王以知道内情。但王以还是知道了,或者说是看出来了。王以说王可,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心里到底有没有你。王可说,没有我他怎么会和我结婚,他怎么会把工资交给我花。王以说,人家对你那么冷漠,你还挺心平气和?你白念那么多书了!王可并不回答王以。王以特别气愤的就是王可不理不睬,以沉默对待自己的激动,当着王可的面说王可冷漠、冷血、冷酷。王可像没听见似的,做自己的事儿。

妈妈特别欣赏王可,称赞王可大度,说王可明白事儿,把什么都看得开,那就对了。

王以反驳说,什么大度,有钱罢了!眼睛只盯着钱,心里只爱着钱,所以,什么亲情呀,友情呀,爱情呀,都不在乎!别人的哭泣呀,哀求呀,漫骂呀,蔑视呀,更都不放在心上!

王可随便王以怎么想,怎么说,不辩解,也不反驳。妈妈就更赞叹王可,说王可有福,数落王以,让王以跟王可学。王以气愤已极,半天不说话。

对王以说的,刘正举双手赞成。

王以看不上刘正的懒惰,说刘正不思进取。刘正嫌王以磨叨,嘴碎儿事儿多,说王以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是哪盘菜,好高鹜远,活得累。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几乎见面就吵架。惟独对王可的看法,俩个人出奇地一致。

不光是她们两个,王可看出来,即使妈妈,在心里对王可也是有意见的。

因为大家认为,王可和胡河清结婚后,进了有钱有势的人家,就是有钱有势的人了,就应该让家人借点光,哪怕一点点也行。当然,这一点点不是过年过节地掏出千八地办年货,也不是妈妈过生日时到大点的饭店请全家吃一桌,更不是明明过生日时买个百八十块的玩具哄大人孩子高兴高兴。这借光得帮助王以找份固定的工作,得帮助刘正找份清闲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得帮助他们消除贫困,最好帮助他们办个企业,让刘正当上经理,王以当上董事长,规模小点也行,一年挣个十万、二十万的。“我要是有钱,肯定给你买貂,你看王可,到现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全部家当都让人没收了,不让咱们借光,她自己鸟毛也没剩下,图个什么?”刘正对王以说。王以冷笑着说:“就你?一年挣十万,能让你败扯二十万,挣二十万,能败扯四十万!”王以嘴上数落刘正,心里也埋怨王可。怪王可亲情淡薄,自私,从来都不想着姐妹的情分,从小就是。枉费自己心机,给她介绍了一门好亲事。

5.

王可和胡河清确实是王以介绍的。按说王以是不可能认识胡河清他们一家人的。但胡河清的外甥曾经在王以帮忙的小饭桌吃饭,王以就这样认识了送孩子上学的胡河清的二姐。在王以的张罗下,胡河清的二姐暗地相看了不知情的王可。

第一次与胡河清的父母见面是在王以家。王以给王可打电话,让她来一趟,却没说什么事儿。王可想,是不是王以又被刘正打了?听她的口气却不像。疑疑惑惑地进了门,看见王以家的沙发上坐着两位老人,衣着虽然普通举止却气派。当时正是夏天。王以家住在顶楼,温度和烤箱差不多,那位老头有点胖,长袖衣服的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却衣扣紧系。这让王可想到了几乎总是可以用赤身裸体形容的刘正,因对刘正的厌恶,王可对老人产生了无限的尊重与好感。王以让王可叫他们叔叔婶婶,王可看那个老头觉得有点像照片里的父亲,就以为是父母老家的什么远房亲戚。看茶几上除了一杯凉白开水什么都没有,以为王以不舍得给农村人拿,就自己做主打开王以家的冰箱,想找出点水果给老人解解渴。确实什么都没有。王可抱歉地笑笑,坐下陪老人唠嗑,问老人今年旱不旱,家里养不养猪,种多少地。老人说天气还行,家里不养猪也不种地。王可就以为老人是农村的老师,说农村的教学质量也提高了,每年都有不少考上大学的孩子了。然后就和老人谈论起农村孩子怎么好。老人走了,王以也没告诉王可实情,直到和胡河清见过面,胡河清正式接纳王可为女朋友,领王可到自己家里,才真相大白。王可埋怨王以,说自己也没好好准备准备,当时表现的要多傻有多傻。王以却振振有辞,说那全是为王可好,要不然,王可怎么会表现得那么自然。再说了,如果和王可明说了,万一胡河清父母看不上王可,王可得多伤自尊哪!

王可说不过王以,只得默认。

外表上看,王可和王以很像。王可是王以的姐姐,王以是王可的妹妹,尽管两个人出生到这个世界上先后不超过十分钟,但姐妹的名次却是无可更改的。王以气不过,事事儿做在王可的前面。小时候先扑到爸妈怀里的、先洗脸刷牙的、先吃饭夹菜的、先和客人说话的肯定是王以。长大后,先离开了学校、先找到了工作、先谈了恋爱、先结了婚、先有了孩子的,也是王以,样样事都比王可提前三四年完成。

王可不着急不上火地跟在后面。妈急得直抱怨王可迟钝,整天让王可抱明明,希望以明明的可爱唤醒王可的女性之心。等到终于和胡河清结了婚,生了乐乐,妈的心事才落了地,反倒整天埋怨王以做事草率,没有王可命好,脚上泡自己走的,活该!王以的不高兴当然表现在嘴巴上了,说妈偏心,势利,胡河清来吃饭,就满桌子,大鱼大肉,却从不给刘正特意做什么。妈说,胡河清一年来吃几顿饭?刘正能和他比呀?刘正天天在这儿吃,像自家人一样,还用地着特意做呀?气得王以眼泪鼻涕像暴雨似的流,说妈嫌她们一家来吃饭了,以后不来了!果真好几天没到。王可去找也不行,妈只得自己去接。那顿饭比平时两顿的量还多。明明说,几天了,她基本上就吃咸菜了。妈不敢再骂王以,也不敢再说什么。王以却不肯罢休,有点不顺心的事儿,就要捎带着把这件事儿摆一摆,同时,家里的人都要被她骂到,妈的势利、刘正的不争气、明明的不懂事儿,当然也还有王可,王以说,她不就有钱呗,有钱就命好了,王可的命是怎么好的?要不是我把她介绍给胡河清,她还说不定怎么回事儿呢!

家里人人都把王可看成是有钱人。明明私下里问过王可:“大姨,你家有没有五十万?”王可吓了一跳,说:“小孩子,打听这些干什么,把心事用在学习上!”明明四下里看看,见没有别人,鬼鬼祟祟地说:“大姨,你也没有女儿,你把我当女儿得了!”王可逗她说:“那我老了,你得养活我!”明明说:“那得看你把不把我当成亲女儿!”王可说:“我没有女儿,还能不把你当亲女儿呀?”明明问:“那我结婚你给我多钱当嫁妆?”王可说:“你说多钱?”明明说:“照你现在的资产,起码得给我十五万!给我小弟二十万,你和我姨夫养老十五万!”王可笑得直不起腰了,说:“原来你都给分配好了?”明明捂住王可的嘴,说:“保密!千万保密!让我妈知道,没咱俩的好!”明明越长大,表面上就越与王可疏远,暗地里却与王可亲昵无比。王可感叹现在的孩子鬼头。明明说,大姨,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自己!我的心太苍老了!一点都没有我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但是没有办法!都是现实逼的!王可既惊讶又伤感还有点敬佩。明明说,大姨,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说说心里话,才是卸下面具的真实的我。王可说,是因为我把你当女儿还是因为我答应给你十五万块钱?明明说,都有,你把我当女儿,我觉得你亲;你有钱能给我钱,我觉得你值得我敬重!王可说,你妈不给你钱,你就不敬重她了?明明说,也不是,但是,就觉得她没有资格教育我。还老对我诉苦,说她为了家,为了我怎么怎么样,怎么样又怎么样?怨谁?怨她自己!她智商和情商双低,还管不住自己的强烈的情欲,早早就想男人了,眼界又不开阔,把美好的青春岁月都浪费在我爸这样一个不怎么样的男人身上。她现在虽然累死累活的,但她一没水平,二妹文化,一个月能挣千八百块钱,还有我姥和你资助她,命运也算待她不薄了!她还有什么理由老不知足!

一个初中还没毕业的孩子,竟然这么有想法,王可有些吃惊,问明明怎么这么成熟?明明说,我们班同学都这样,有比我还厉害的!我有个同学说了,她要是什么也考不上,就到南方去卖,说可挣钱了,还会我一起去呢!明明看王可看她,说,卖,你不懂吧?就是卖身!学生可抢手了,处女更是供不应求!价老高了!王可简直是害怕了,说,明明,咱可不能去干那样的事儿,太可怕了!明明笑着说,大姨,还有什么能比贫困还可怕呢?我得趁年轻,有资本,早点奋斗,多赚点钱!我可不想像我妈那样早早地贱卖了,之后没尊严地过一辈子。王可说,你妈靠劳动养活你,怎么没尊严了?干那事儿才丢人呢!明明说,古代早就有人说过,笑贫不笑娼。我妈十九岁就跟我爸,现在三十八,要不是她辛辛苦苦、口挪肚攒、占我姥和你的便宜,说不定连我都养活不起!我妈要是用好这二十年,得赚多少钱?得穿什么?戴什么?吃什么?用什么?她肯定是富婆而不是泼妇!

看明明的眼神里的坚决,王可不让明明说下去,说,你这孩子,就会胡说,吓唬你大姨吧,你刚才还和你妈抱一起痛哭呢!你其实是很听话,很孝顺的!明明说,我刚才的哭是假的!我骗我妈呢!我要不哭,我妈说不上会嘟囔到什么时候,我烦死了!王可说,没有钱你和大姨说,不管怎样,你可别走那条道!明明不吭声,王可以要去告诉王以来威胁,明明才点点头。

因为害怕,王可没告诉明明自己根本没有五十万,别说没有五十万,十五万也只能勉强凑够。

6.

胡河清在文物馆工作。工资不比王可高。结婚以后,两个人的工资也不够花。不够花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人情来往太大。这太大的人情来往都是胡河清家里的。老人过生日,两千。过年给老人办年货,五千,给哥姐孩子压岁钱,一千。这是固定的。其余的,像开业、换房、住院、生二胎、考上上级学校、孩子结婚,全都两千、两千地拿。胡河清家里兄弟姐妹多,又都有钱,出手自然就大方。胡河清是家里最小的,只有在后面跟着,跟得有些踉跄。胡河清的爸爸妈妈看出来了,哥哥姐姐也都看出来了,心疼老儿子和小弟弟,都不肯要。胡河清却要脸,王可也一样。最后,大伙儿集资,发挥胡河清的专长,为胡河清开了一家古玩公司。至于公司有多少资本,怎样运作,每年赢利多少,怎样分配,王可全不知道。王以问过王可。王可说不知道。王以不信,跟妈说人穷就得有自知之明,连亲姐妹都不和自己说实话,怕跟她借钱呗。妈就跟王可说,好歹是吃一个奶头长大的,能帮就帮点!王可苦笑着说,我真的不知道。妈问,胡河清一点也不跟你说吗?王可点点头。妈又问,你也不问胡河清吗?王可不是不想问,王可知道胡河清的脾气,不和你说的事儿任你怎么问也不会告诉你。他反而会反问:“你需要知道吗?你知道要干什么?” 看王可没有吭声,妈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咱也没拿一分钱,不知道,就少操心!王以就是爱操心!”

后来,胡河清又开了一家瓷器店。开店资金的来源、店铺的经营、收入的管理,王可同样都一无所知。开了公司以后,王可得到的好处是,除了得到胡河清的全部工资之外,每年过年时胡河清都会不声不响地在桌上放个红包,里面是两万元钱。王可从此再也不必为和胡河清家里的人情往来犯愁了,但胡河清从此却不大回家住了。

王可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却渐渐地习惯了。

胡河清跑之前是给王可打了电话的。接到胡河清的电话,是上午九点四十。王可正走在走廊里,要去班级上课。王可很惊讶,问胡河清有什么事儿。因为,胡河清连晚上不回家吃饭睡觉都懒给王可打电话,更不用说阳光灿烂的上午了。胡河清问:“你牙好了没有?上医院看看。别耽误了。”王可牙疼起码是一个月之前的事儿了。但王可特别感动,说:“早好了!一点都不疼了!”胡河清仿佛是没听清,说:“你别上火,别让孩子感冒了!”说完,胡河清就挂了电话,王可就去上课了,一节课王可都特别高兴。下了课,急忙给胡河清挂手机,想问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饭,想如果胡河清回家吃,要上街买采点好菜。手机却怎么都挂不通。下午四点,公安局就来了人,找王可,问王可胡河清在哪里。王可这才知道胡河清犯事儿了,问公安局的人胡河清犯了什么事儿。公安局的人眼睛一瞪,说:“你不知道?”王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警察簇拥着,上了警车。一群警察进了王可的家,亮出证件,每个角落都翻到了,最后,拿走了摆在墙角的两个花瓶,沙发边上的一个脚墩,说是文物。警察走了,王可面对着摆了一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打着哆嗦,恍然如梦,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王可给王以打了电话。王以急忙过来,先烧了水,给王可喝。又帮助王可收拾东西,还给胡河清的二姐打了电话,告诉胡河清的二姐,胡河清的家被抄了,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放下电话,王以不满意地说,哼,说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骗鬼呢!胡河清他们家里人事先肯定早就得到信儿了,要不然胡河清怎么就跑了?他二姐怎么一点都不吃惊?就瞒你一个傻子呢!抄你家,怎不抄他们的家?把你这点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人家的都保住了!你真完蛋!我们跟着倒霉,有能耐时一点光儿没借着,这时候想起你姐妹来了,跟着你担惊受怕!”王以嘴里不停地着埋怨,还挑拣出一些东西,说,也不知道值不值钱,不管好赖,都要搬到妈家去,万一警察再来,查封了怎么办?得点是点。

收拾利索之后,王可觉得屋子空了不少。

7.

几天没见,王可就胖一圈儿,认为王可没心没肺的当然不只是王以,还有胡河清的妈和他的一大家人。

相看的时候,王可和胡河清的父母分明都对对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但结婚后,王可和胡河清的父母的关系并不太好。这实在出乎王可的意料。王可一直认为胡河清的父亲和记忆中自己的父亲有几分相象,而胡河清母亲的身上则流露出农村老婆婆的淳朴和慈祥。又是两位老人先相中了王可,王可的心里对公公婆婆充满了亲近。王可以为公公婆婆对自己也会这样。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结婚后不久,王可就感觉出公公婆婆对其余的两个嫂子比自己好多了。全是凭感觉,给王可这种感觉的全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的细微之处。 比如,大嫂来了,坐在床上的老婆婆会急忙下床,拉大嫂坐下;二嫂来了,老婆婆会特意为二嫂洗几只苹果。这样的待遇王可一次都没有享受到。王可曾经试着和胡河清说。胡河清不在意地说:“我大嫂大小是个官儿,我二嫂做买卖的,她们都忙,我妈老见不着她们,客气点呗!”王可开玩笑地说:“看我不能当官还不会挣钱,看不起我呗?”胡河清的脸立刻就板了起来,说:“王可,我可告诉你,你没进门的时候,我家里人虽然多,事儿却不多!你可别像王以和刘正似的,一天净事儿!”

胡河清就是这样,一听王可说他家里人有什么毛病,就像被揪心揪肝了似的,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王可从此不再和胡河清提这件事儿,表面上对胡河清的爸爸妈妈一如既往,心里却淡了很多,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到公公婆婆家的次数一点点地少了。也许是家里人总是太多的原因吧,公公婆婆并不在意,王可爱去不去,只是不许闹闹离开家。

胡河清出事儿之后,王以更不愿意去胡河清家。胡河清家的人都特别联像。胡河清他们家是回族,胡河清爸爸的特别的大宽脑门,大高鼻梁,胡河清妈妈的特别的大眼睛,大嘴巴,无一例外地遗传给了胡河清他们兄弟姐妹。大哥胡河江,大姐胡河洋,二哥胡河海,二姐胡河波的,三姐胡河涛。只要认识他们中的一个,便会毫不吃力地从一大群人中辨别出其他的几个。不止长相相似,甚至连语调和动作也类似。胡可看见他们其中的一个心里就不得劲儿。

但是王可周末是必须回去的。一周没见着公公婆婆和闹闹了,再不去看看就说不过去了。

胡河清家住的是连体的二层小楼,带院儿。王可进来的时候,闹闹正一声不响地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面包,身边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闹闹的爷爷奶奶特别惯闹闹,凡是闹闹喜欢的,没有不给他买的。王可不赞成这么惯孩子,一直想把闹闹接回家,胡河清却不想剥夺老父老母的晚年乐趣,王可一点办法都没有。胡河清出事儿了,王可更张不开嘴提接闹闹回去的事儿了。

看见王可,闹闹撇开狗,偎到了王可的身边。小狗也啾啾叫着跟了过来,把两只小脚爪搭到闹闹的鞋上,靠着闹闹的腿躺下,闹闹穿着一套鲜黄色运动服,上面沾满了狗毛。王可一边给闹闹往下揪狗毛,一边说:“闹闹,你离狗远点儿,动物身上都有病菌。”闹闹说:“妈,小狗可可怜了,晚上老是叫着,我怕它冷,奶奶说它是想妈妈爸爸了。”王可的心里酸酸的,想,闹闹怕是知道了吧?闹闹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几乎从没在家住过,胡河清出事儿之前,闹闹和王可一点都不亲,王可来来去去,他理都不理。胡河清出事儿之后,每次看见王可,闹闹都会这样赖在王可身上,不肯离开。

老婆婆看见王可,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胡河清跑了之后,婆婆一直感冒,始终也没好。婆婆又瘦了不少,王可眼圈也红了。婆婆哽咽着说:“老小子从小就娇生惯养,这回得吃多少苦?遭多少罪?能不能抗得了?”好在二嫂过来,说些别的,好歹才让婆婆忘了这个茬。

吃完饭,王可要走,婆婆又眼泪汪汪地拉着王可的手,说,“多亏你二嫂,差不多整天都窝在家里,照顾着这一家子老老小小,连买卖都顾不得了!她都跟着瘦了五六斤呢!”王可想说自己也整夜睡不着觉,却没说出口。心里憋闷着,急着要走,却找不着闹闹了,他躲了起来,低着头,把手藏到身后,不肯和王可说再见。

8.

胡河清跑了的第二天,二嫂就给王可送来了新手机。告诉王可,她已经到电话局,报停了王可家的电话。

王可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了王以和妈妈,王以马上大叫起来:“她为什么报停你们家的电话?她肯定有什么目的!她有什么权利报停你们家的电话?她侵犯了你的人身自由。”王可问:“她能有什么目的?”王可想说,你别老把人想得太坏了,却没敢说。正在一边喝酒的刘正也不肯沉默,说:“王可,现在这世界上怎么还能剩下你这样老实的人?任意让人家践踏你的权利,一点也不知道保护,你知不知道,你面临着生存危机!你自己失去了机会,更没让亲人没占着便宜。你问没问老胡家,公司怎么处理的?不可能一分钱也不剩吧?不行,我给你找个律师!”明明说:“爸,听你说话的语气,哪像个打工的?分明自己就是个王牌律师!”刘正“吱溜”喝了一口酒,得意地说:“闺女,你说对了,我老看《今日说法》节目。”王以说:“你就顺竿爬吧!在你女儿面前你也装!不装你能死呀!你就不知道可耻!顿顿第一个上桌,最后一个下桌!快往肚里灌你的猫尿吧!”

刘正和王以一直对胡河清的公司耿耿于怀。王可却不放在心上。自己毕竟一分钱也没投进去。王可也把自己的想法和王以说过。王以说:“咱们的目的不是要公司所有的钱,胡河清是公司的经理,你是胡河清的老婆,现在胡河清为了公司犯事了,为了你和闹闹的将来,你张张嘴,怎么也得得个十万八万的。”王可说:“闹闹有他爷爷奶奶管。”王以说:“你真傻!闹闹多大?六岁!他爷爷奶奶多大?七十六岁!你老指望他们,现实吗?”王可又是哑口无言,但是面对胡河清的家人,那句话却是一直说不出口。

王以和刘正只要是看见王可,就一定要说到胡河清,就一定要说到胡河清的公司,就一定要说到王可从嫁给胡河清以来的傻事儿,看着王可一副满在在乎,油盐不吃酱醋不进的麻木相,王以和刘正就一定要越说越着急和气愤。

其实,耳边老是听到这些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做的絮烦事儿,王可的心里是很难受的。王可盼着在妈家的时间短些,再短些。每天走出妈家,都有出了监狱般的自由。

而回到家里,则马上进入另一种难耐。

房子是胡河清认识王可之前就买好了,就装修好了的。白色的墙,黑色的门,黑色的皮沙发,黑色的书柜,黑色的衣柜,家具少,但全都大而结实。所有的灯都是日光灯。没有一点儿花花哨哨的东西,全都是胡河清喜欢的风格。小区里很安静,房子的质量又好,隔音效果非常好,屋子面积又大,没有家用电话,手机开着,却没几个人知道号码,不打开电视,家里就没有任何声音,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王可觉得,在空荡而惨白的房间里,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幽灵。

王可非常害怕,打开电视,而伴随着电视的画面出现,王可马上拿起吃的,往嘴里塞,这已经是一种习惯。还有一种习惯已经无法改变,整夜无眠,白天打瞌睡。

除了妈家和自己的家,王可无处可去。婆家也不想去。更没有朋友家可以容身。王可平时就不爱交际,现在,更很少和人交往,怕人为难,遇到这么大的事儿,问还是不问?问,怕王可伤心;不问,显着不关心。除了里红。里红虽然关心自己,但她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王可不想影响她。

王可真想让闹闹回家来陪陪自己,和婆婆说了,婆婆立刻拒绝。婆婆的理由是:闹闹离开家,会不习惯的,会上火的,会得病的!王可无话可说,但那个“家”字,又让王可的心堵了一下。

9.

里红请王可出去吃饭。王可心里正憋屈,说,哪有心情?把老婆婆的话对着里红学了一遍。里红说,跟个没文化的老太太计较啥?孩子不牵拌你,更好!出来!我给你带点药,治失眠的。王可说,你给我送来得了,我懒得出去。里红就笑,说,那药不好带,你要是真心想要,就自己来拿吧!

里红给王可带来的治失眠的药是个男人,姓贾,公务员。中等个头,戴着眼镜,穿着米色的半截风衣,裤子笔挺。很干净,很气派的样子。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对自己的工作、对自己交往的人群、对自己的办事能力、对自己的经济实力赞不绝口,很行、很能干、很傲然的样子。几杯酒下肚之后,老贾就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可,眼睛里发射着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喜爱得不得了的强烈光波。

王可却没有同意。

里红问原因,王可说,胡河清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怎么也得等我和他有个了断之后才能考虑。里红说,那好办,你们已经分居半年了,你起诉不就行了?王可说,那胡河清怎么办?里红急了,说,你老想着他,他想没想过你?半年了,他给你半点音信没?早跟别的女的搭伙过上了。我告诉你,他要像你这样守身如玉这么长时间,他就不正常了。王可说,那我也不想和老贾,他看上去不正经。里红说:“什么叫看上去?什么叫不怎么老实?你得交往才能下结论!”王可说,你瞅那眼神!能刺到女人的肉里!里红说,那是因为喜欢!王可固执地说,反正我不喜欢。我相信缘分,我和他没有缘分!里红说,你还惦记着胡河清是不是?要那样,我可不管你了!

里红说对了。

老贾盯着王可说话时,王可想的是和胡河清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胡河清个子很高,却瘦,背有些驼,所以不显个,坐在刘正的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腼腆的大孩子。王可也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刘正白话得正热闹,王可偶尔一抬头,正碰上胡河清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胡河清眼睛很漂亮:很大、很圆、很亮、很清澈。目光相碰的一刹那,两个人显然都一惊,都迅速撤离。王可当时的心跳马上加速,王可想,他能不能看上自己?结婚后,王可问过胡河清当时什么心情,胡河清说:“什么?谁记着?忘了!”

王可激动地说,这才是缘分!这才是和我有缘分的男人!

里红笑了,说王可,我给你讲个故事,说有个猿拉了叵屎,被个猴踩到了,猿连忙说对不起,还觉得不过意,赶紧给猴擦。后来,两个人结婚了,有人觉得奇怪,问猴,猴说,缘份(粪)哪!

里红问王可听没听明白,王可说,高锰酸钾呢?你真得洗洗嘴!

里红并没有气馁,又给王可领来了王顺。

王顺低着头,坐在两个女人身边。里红附在王可的耳边,低声说:“世界上男人千千万,适合你的总有一款。对面的怎么样?是你喜欢的类型不?不行,我就再给你掏弄别的!”王可说:“我可真服你了,找男人比戴手套还麻利!”里红得意地说:“你终于知道我的优点了,明确奋斗的方向了吧?”两个人嘀嘀咕咕哈哈大笑的时候,王顺忙着点菜、要酒。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王顺菜也要里红说夹才夹,酒也要里红说倒才倒,话也要里红说说才说。不一会儿,里红的手机响了,里红要走。王可也要走,王顺慌忙拦住,说:“菜还没吃多少呢!”里红说,我非走不可了,王可,你陪陪王顺!看王顺盯着一桌菜恋恋不舍的样子,王可只得坐下,王顺狼吞虎咽一阵儿,又叫服务员拿来餐盒,把剩下的全部打包。王顺要送王可,王可不肯,自己坐上出租,王顺把餐盒一股脑都放到王可坐的出租车里,又问王可家在哪儿,要给拿打车钱。车开走了,王可回头看看,王顺还傻傻地站在那儿,对着车,摆手。

王可还是没相中。

里红惊讶地说,这种类型你也不喜欢?你不觉得他和胡河清挺像的,都有点傻乎乎那劲儿吗?王可说,胡河清才不和他一样呢!胡河清不是傻,胡河清是呆!里红说,傻和呆有什么区别?傻就是呆,呆就是傻,痴傻乜呆么!王可说,那才不一样呢!傻是没头脑,呆是用脑过度。里红说,你是没头脑的傻,还是用脑过度的呆?王可愣了一会儿,头一次没有回击里红。里红问,你到底有没有心情?这个也不行,你想找什么样的?王可说,我感觉他比老贾什么的强,挺实在的,但是,还是不行!里红说,又是缘分没到呗!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猿……王可说,你快去找高锰酸钾!

10.

好长时间,里红没有和王可见面。里红给王可打过几次电话,告诉王可,她遇到了麻烦,想断绝和一个以前的男朋友的关系,却被缠着,只能打着进修学习的幌子,到国外旅游去,躲半年再说。里红笑着说:“他花在我身上的太多了,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他还有点权!我现在也是在逃犯,和胡河清一样!说不定还能在国外遇见他呢!到时候,你想让我替你说什么?”王可说:“开什么玩笑?”李红说,我看见他,一句话也不和他说,我跟踪他,看他和没和外国女人混在一起。我不相信他没,男人么,都一样,没有能熬过半年的,要不我怎么甩掉那么多男人的?

王可虽然嘴上说不可能,心里却老是忘不了里红的话。想,胡河清真的能逃到国外去吗?过几年胡河清会不会跟自己联系,会不会把自己和闹闹也接出去呢?这个念头老是突然就冒出来,尤其是王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

胡河清跑了以后,王可下班总是走回妈家。不远,三十分钟路。但是有一小段路很僻静。有一天,王可走着,觉得后面有人跟着,猛一回头,看见了一个男人,正紧跟着自己,王可有些害怕,加快了步伐,那个男人却叫起了王可的名字。王可再仔细看看,见那个人个子不高,很胖,头顶有些秃,上面有头皮屑。王可想起来了,是你呀,王顺。王顺说:“你终于看见我了!”王顺说,已经差不多一个星期了,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到王可的学校门口等王可,跟着王可走回家。王可不相信,说我怎么没发现。王顺说,你怎么会发现?你走路从来都不看道,也不看人,想什么呢?王可说,没想什么呀?王可说,你跟着我干吗?王顺不说话,笑着,挠了挠脑袋。王顺请王可去吃饭,王可竟然同意了。

去的还是原来的那家酒店。王可从没有单独和男人吃过饭,却出乎自己预料的大方,点了自己爱吃的豆捞和酸菜,随便地吃着,随便地说着,完全没有自己在男人面前哪怕是在胡河清面前的一贯的拘束。王可想起了里红,说:“少了里红一个人,少了太多的热闹。”王顺说是,里红真挺有意思。王可说,里红不仅挺有意思,而且挺有魅力。王顺说是,真是挺有魅力。王可笑着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里红那样的女人?王顺不说话了,挠着脑袋,笑。王可说,你承认了吧?王顺说,有时是。王可就想,胡河清也是吧?就闷闷不乐起来。看王可不说话了,王顺话倒多了起来,说:“里红对所有的男人都有魅力,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适合她。就说我吧,就有自知之明。” 也许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吧,王顺脸红红的,说:“我就认为你比里红好,不知道你看没看出来,我特别着急,想找个女的,好女的!像你这样的!稳稳当当的!”王可连忙说:“你可别误会,我可没心思,我丈夫还活着。”王顺说:“你的事儿里红都和我说了,不结婚同居更好呀,你儿子长大了不用我负担,你丈夫回来你还可以回去再和他过,我也不用把房照和存折都改成我儿子的名字了。”王可说:“你挺实在,也挺精明呀!”王顺说:“我不想吃亏,也不想让你吃亏,从你到我家的第一天晚上算起,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家用,一千块钱零花,过年过节另外再算。只要帮我管管家,教育教育孩子就行。”王可说,那你多赔呀,我哪值那么多钱?王顺没听出王可话里逗他的意思,认真地说,你是比我以前找的别的女的贵,你文化比她们高呀!王可好久没这么想笑了,忍着笑,装模作样地说:“我从来就没遇到过这样的好事,这样吧,我回去考虑考虑!”

王可回去就忍不住把这件事儿当笑话讲给王以听。王以却没笑,问,这男的做什么买卖的?王可说,他有什么生意做?可小气了,连剩点土豆丝儿都打包回家。王以说,肯出这样的价钱,不是有钱就是骗子。听你说的那样子,不像骗子!明天你把他领家来,我试探试探他。

王可并没领王顺回家。

一个人继续着单调而寂寞的生活。微微的痛苦不让人心神安宁却也可以忍受,并且已经渐渐地习惯了挨过一天接一天的日子。

11.

在流逝的时日中,王以却盯上这事儿不放了。

也不知王以怎么和里红通上了话,知道了王顺的情况。王以一股脑地告诉王可,王顺是个包工头子,很有钱,老婆在三年前去世了,家里有个十八岁的儿子。老婆死了以后,王顺找了好几个女的,被骗过,所以,他被吓怕了,不敢说自己有钱。看王可并不在意的样子,王以着急地问王可将来打算怎么办!是要为胡河清守着下半辈子还是要趁年轻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王可一个字也不回答。王以便烦躁不安了,骂转而起了老胡家,骂老胡家没有良心,儿子跑了这么长的时间,对儿媳妇以后的事儿竟一点不做交代,不提不念,一点不为王可着想!越骂越气,竟非要拉着王可去老胡家说道说道。王可不肯。王以说,你问问他家,敢保证胡河清回来不?敢保证胡河清三年、五年之后回来不带回个女的,甚至还有孩子不?王可想,谁能做这保证?甚至王可自己对胡河清以前是否爱过自己、始终忠诚于自己与否都不敢确定。王以说,他家做不了保证,你就问他家,你怎么办,看他家怎么说!王可还是不肯,王以急了,说,你就为胡河清干耗着,那么好的男人都不要,谁又能说你好?将来胡河清领回人了,看你怎么办?你什么也得不着了,人家老胡家还得反过来怨你。你不想撕破脸皮,我去和他家说清楚了!

从胡河清他们家回来后,王以进门先把一把椅子踢翻了。说:“什么玩意儿呀!太狡猾!”妈急忙问究竟,王以气冲冲地指着王可说:“你房子的房票不是你的名字,也不是胡河清的名字,你知道不?”王可说:“知道,是老爷子的名字!”王以说:“你怎么那么傻呢?”王可说,胡河清说他爸给咱俩的,房照就写他爸的名字了!王以说,你凭什么说是胡河清他爸给你俩的?王可说,他家人都知道。王以气得说不出话,看着王可。

王以到胡河清家理论之后,胡河清家的人对待王可都非常地冷淡。连大门的钥匙都换掉了。

没有人理王可,王可和闹闹说会儿话,放下给闹闹买的东西,到了该吃饭的时候,王可起身就走,闹闹不再躲起来,却抱着王可,号啕大哭,说要回爸爸妈妈家。王可忍着伤心,离开。有一次,婆婆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拦你找人,那房子你先住着……”马上被二嫂拦住了,说:“装修那房子的时候,我和老二买材料,找工人,腿都跑细了。

再回家的时候,王可看着四周,包得厚厚的墙壁,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文化石的电视背景墙,满面墙的书橱,以及挂在墙上的甲骨文的字画,就觉得房子非常陌生,自己没有在其中注入过一点心血,现在才觉得没有一丁点儿喜欢的地方。王可怀疑自己怎么能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王可想说服自己,这是自己的家,想让自己热爱这里。却不能。

此刻,胡河清的面孔遥远而模糊。

王以连工作都辞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不干的。她在各个大大小小的律师事务所之间穿梭,询问,打探,考虑,一心想为王可找到公道。这公道包括一所一百六十平的房产和胡河清的两家公司。王可并不过问,依旧默默地吃饭,回家。王以也并不想和她说,王以比以前沉默了很多,一脸干大事儿的样子。

王顺来的时候,王以才会恢复以往的神情。王顺是王以领进家里的。至于他们两个人怎么见面搭讪上的,王可并不知道。王顺常常在家里吃饭。每次来,都提着一袋一袋的菜。王顺很能吃,听刘正的神侃,一直陪到刘正放下筷子为止。一箱一箱地为刘正买酒,一条一条地为刘正买烟,还答应让刘正过去帮他做事儿。王可告诉他别这样,说刘正不务正业。王顺憨厚地笑着说,他还算有点见识。刘正俨然把王顺当成自己的正式连襟了,经常开王顺和王可的玩笑,又当着王可和王顺的面骂胡河清,说胡河清瞧不起人,势利,活该!王顺说,别说别人,喝酒,喝酒!王顺老是被刘正灌醉,一醉,王顺就傻笑。有时候,王可走了,王顺还在醉醺醺地喝着,笑着。王可觉得王顺的笑很憨厚,很傻,王可想想出胡河清的笑容,却没有,胡河清留在自己心里的只有严肃的苍白的表情。

王可渐渐地觉出,自己回到妈家,也是希望看见家里有王顺的憨憨的笑容的。

王可的心里矛盾着,忐忑不安。

12.

王可突然接到婆婆打来的电话,说闹闹生病了。王可着急地问,怎么样?住院了么?婆婆说,吃药了,要回自己家。王可要去接,婆婆说:“来了,在你家楼下等着呢!”王可急忙从学校赶回家,看见闹闹脸色苍白,恹恹的,王可想把闹闹抱上楼,却抱不动了,让闹闹趴在自己身上,把他背回家。

进了属于闹闹他却根本没住过几宿的房间,闹闹活泼了不少,在自己的床上蹦着,说:“我终于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

看着闹闹的样子,王可的眼睛湿润了,闹闹奶奶的眼睛也湿润了。奶奶说:“闹闹小坏蛋,怎么带你,也白扯!”闹闹正把自己从爷爷家带回的玩具放在房间的各地方,听到奶奶的话,扑到奶奶身上,说:“我和奶奶最好,第一好,永远!奶奶,你走吧,天黑了,我不放心。”

老婆婆嘱咐着王可,闹闹爱吃面条,宽面要用牛肉酱,细面要用鸡蛋酱,苞米面面条要用韭菜,荞麦面面条要用土豆丝……闹闹爱吃鱼,带鱼要吃炖的,黄花鱼要吃煎的,青鱼要番茄酱的,武昌鱼要清蒸的……

看奶奶走了,闹闹对王可说:“妈妈,我是使用计谋回来的,我没有病,装的!”王可吃惊地问:“你为什么要撒谎?”闹闹说:“我不说有病,奶奶不会让我回来的,我试过了!”王可搂住了闹闹。闹闹说:“妈,我有点机密的事儿要告诉你,你要保密!”王可重重地点了点头。闹闹说:“奶奶和二妈说了,你要是再找人家,什么都不给你,房子、钱,什么都不给你!妈,你要再找人家吗?”王可说:“别瞎说,你怎么知道?”“我假装玩儿,什么都听到了,我爸还打电话回来了!我爸在深圳呢!我爸没事儿!我大伯还去看他了,还给他送钱了!”王可一把攥住闹闹的手,问:“真的?是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闹闹说:“二娘不让告诉你,二娘还怕爸往家里给打电话。把家里的电话停了。” 闹闹问王可:“你不会把我告诉你的告诉别人吧?你不会不要我和爸爸吧?”王可搂住了闹闹。闹闹的眼睛和胡河清的特别像,像一汪清泉,清澈见底。王可把嘴落在了闹闹的眼睛上。王可想,多么幸福啊!自己曾经多么想这样亲亲胡河清,也想让胡河清这样亲亲自己,却一直没有。

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王可看见身边的被窝里有个小小的人儿正盯着自己,一只小手正抚在自己的头发。闹闹说:“应该起床了,不然我要迟到了!”王可急忙穿衣服,说:“闹闹,我睡着了?”闹闹说:“你睡得可香了!”王可在闹闹的脸上亲了一下,说:“噢,太好了,闹闹回来了,妈妈能睡着觉了!”闹闹叹了口气说:“不行呀,我还得回奶奶家!”王可难过地说:“干什么还要回去?你不愿意和妈妈在一起吗?”闹闹伤心地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可是,你得工作呀!我回来你多累?再说,奶奶和爷爷那么大岁数了,他们离不开我!还有,我还得回去给你刺探情报去呢!”

王可就想知道胡河清的准确消息。王可给婆婆打电话,问闹闹的病好了没有,故意提了一句:“闹闹跟他爸上火了吧?也不知道闹闹他爸爸现在怎么样了?”婆婆迟疑了一下,说:“不可能吧?闹闹那么小,知道什么?”王可继续说:“闹闹那么懂事儿,能不为爸爸担心吗?”婆婆沉默了。王可不甘心地说:“一点信儿也没有,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婆婆说:“谁不为他担心呀?”婆婆说着又哭了起来。

周末再去看闹闹的时候,王可又提起了这个话题。王可还想,是不是老婆婆怕电话被公安局监听,不敢在电话里说。可是,婆婆还是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王可明白了,看样子,胡河清他们家人是铁了心要瞒王可的。

王可的心凉透了。

闹闹没有跟王可回来。没人的时候,闹闹急促而悄悄地对王可说:“你已经让人怀疑了,我不能跟你表现得太亲热了!”

13.

王可又失眠了。幽灵一样地踱到闹闹的房间里,想着闹闹摆玩具的样子,王可抚摩着玩具,一件件地摆着,时间在指间流淌。王可想,闹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娶妻生子,自己那时候退休了,给闹闹带孩子。而胡河清呢?

闹闹又回家一次。这次,他真的病了。他是从医院直接回家的。闹闹告诉王可,他不能再回来了,奶奶和二娘审讯了他,问他和妈妈说了什么,问他回自己家以后,妈妈都问了他什么。现在,他们说话都让自己出去。可是,我还是听到了。闹闹说,他们给爸爸打电话,告诉爸爸永远也别回来了,要把家里的房子和公司都卖了,在那边给爸爸买房子、找人。你爸爸同意没?王可问。闹闹说,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二娘说,王可要去可不行,王可一露面,你就得被人抓住。

王可的心停止了跳动。

王可失眠的时候不看电视了。

她收拾东西,把东西一股脑都掏出来撇到地板上,然后把自己和胡河清的再一一分捡开来。王可看见胡河清的衣服、裤子、内衣,全是自己为胡河清买的,有几件已经很旧了,闻闻,上面还有胡河清的味道;大多数还很新,有几件,胡河清还没有穿过。王可想,结婚十年了,不知不觉,积攒下来的东西真多呀!每天晚上都堆了满满一地板!而这一堆一堆的衣服里,竟然没有一件是胡河清送给自己的,自己这数不清的东西好像和胡河清没有一点关系。而自己和胡河清又有多少关系呢?曾经……现在……将来……

像突然胖了一样,王可突然瘦了。

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王可再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了,坐在一个一个的包上,王可想,自己该把东西搬到哪里呢?

王可终于下了决心。

王可告诉王以,自己要和胡河清离婚,和王顺结婚。王以大吃一惊,坚决地说:“不行!你这时候要是结婚,胡河清的财产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你等几天,等我找着好律师以后你再考虑!” 王可说:“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离开!”

王以骂王可疯了,说,我为你的事儿忙碌了多长时间,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怎么那么自私,就想着你自己,从来不为别人考虑!王以说着说着就哭了,王可和王以的妈妈也哭了,最后,王可也哭了。妈妈把王可拉到一边,说:“王以和王顺可能都那样了!”

王可如梦方醒。问:“刘正同意吗?”妈妈叹着气说:“想办法吧!”

不知是先天的聪颖,还是受里红的启发,王以出去打工了,事先给刘正留了一笔钱。开始的时候,家里还能见着刘正,不久,刘正就没了踪影。偶尔过来,也不问王以怎么样了,只是喝酒,只是想念王顺,说,这小子怎么失踪了?

不到三个月,家里再也见不到刘正了。刘正被狠狠地痛打了一顿。打他的人正是王以找的,当时,他正和人姘居。被王以哭闹了一顿,第二天,两个人便办了离婚手续。

王可回家送东西的时候,正看见王以回家取东西。

看见王可,王以有点不自在,急着要走,妈妈留她吃饭,王以小声说:“王顺在下面等着。”妈妈说:“让他上来吧,早晚得见面!”王以说:“他不好意思!觉得对不起王可!”王可说:“让他上来吧,我其实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王以高兴地抱住王可,说:“真的?你真这么想的?不是我把他从你手里抢来的?”王可说:“就你拿他当宝贝吧!他没告诉你,房照和存折都换成他儿子的名字,将来也不负担你女儿的生活?”“他说了!他又老实又有钱,先弄到手哄住了再说;再说,他一个月给我一千五,怎么也比跟刘正强!”王以兴冲冲地下楼,去拉王顺上来。明明说:“我妈又冲动了,又犯了目光短浅的老毛病。有钱又能怎么样?人都老了,器官退化,昂贵的衣服穿不出漂亮,美味的食物吃不出香甜。一晃儿就要死了,白白辛苦了二十年,到老了,糟蹋了名节!”王可说:“不许这么说你妈!她也不容易!”明明好奇地问:“你真的不生气?”王可说:“你看我像生气吗?”明明说:“不怪我妈说你是冷血动物!”

14.

卖房子那天,胡河清家特意把王可找去了。全家轮着番劝说王可在购销合同上签字,答应给王可卖房款的1/3,二十万。王可一个字也没说,却默默地签了字。签完字,二嫂只递给王可五万元,说其余的十五万元是抚养闹闹的。二嫂的嘴像算盘一样开始噼里啪啦地算帐,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学费、书费、交通费、生活费……王可默默地听完了,接了钱,出去,把五万元以闹闹的名义存了,又回来,王可把存折给了婆婆。婆婆哭了,说:“孩子,你瘦了!其实,胡河清……”王可打断婆婆的话说:“妈,闹闹跟你,我放心。”婆婆拉着王可的手说:“遇到相当的,你就找吧!”闹闹哭喊着,几乎出不来气了,说:“妈,你常来看我!”婆婆说:“你要常回来。”

搬到学校的独身宿舍去。能睡着了。有时,半夜会醒来。有一天,梦见了胡河清,王可说:“你回来自首吧!我等你!”胡河清不理他,向远处走,王可对胡河清的背影说:“那你找个人照顾你自己吧!”胡河清转过身,凝视着王可,辛酸地说:“你怎么办?”在王可的印象里,胡河清从来就没这么凝视过自己,从来就没这么心疼过自己,王可哭了。

里红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圆满解决了,她刚从国外回来,让王可赶紧出来。王可说:“给没给我带安眠药?”里红说:“带了,绝好的,绝对适合你的,你自己来取吧!”王可明白她说的是彼药而不是此药,说:“把他献给更需要他的人吧!”

王可觉得胡河清在自己的心里基本上已经淡去了,但王可一点也不想去,王可觉得自己真的感情淡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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