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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如花(原创.中篇小说)  作者:海岵

2013年12月3日  4116次

·中篇小说· 

男    女    如     花                     

                                                  海岵

               

字字句句难表白,

谁解其中我情怀?

万般感慨千行泪,

思绪如潮滚滚来!

                                    作者题记

                        一

    人生就是戏剧,戏剧就是人生。在我和光哥的人生戏剧中,除了我和光哥两位男女主角外,当然还有许多配角和客串人物。在舒祥歌舞厅当三陪小姐的香草就是其中客串之一。虽然她出场很晚,但我还是想让她先和读者见上一面。

舒祥歌舞厅是我市最豪华的歌舞厅。那天,当我第一次坐在这里喝着咖啡听美妙的音乐,看着忽明忽暗的五彩旋转霓虹灯下,妖艳的歌女在舞台上煽情地歌唱,舞池里的人们如痴如醉地轻歌漫舞,跑堂的端着果盘像鼠标一样窜来窜去。三陪小姐花枝招展地一溜站着,妩媚地听从来客的挑选,不亚于当年唐伯虎点秋香。那些盗花贼好像已做好了“任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心理准备,色迷迷地拉着风流女走进包间。我真的说不出心中的感受。

我来这里是看香草演出的。因为她今天唱的两首歌都是我写的词。这本来是我想写的电视剧《人活着不容易》的主题歌也是片头曲

“人活着不容易”和片尾曲“男女如花”。在拉提纲之前我就先写好了这两首歌,是因为当时我觉得无从下手。那天我刚刚写好歌词,就赶上香草来我家。她看了,也不管我同不同意,抄了一份就拿走了。事后她告诉我,她是用地方戏中的《红柳子》曲牌在歌舞厅里演唱的,老火了!特别是那首《男女如花》更是让观众百听不厌还一个劲儿的点唱。她就非让我来看看这热烈场面不可。

该香草登场了,她人面桃花地刚登上台掌声便响起来;

人活着不容易不容易还得活,/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本是心中的歌。/夜思千条路啊,白天去奔波,/吃吃睡睡忙忙碌碌为的是活着。/ 父母亲朋夫妻儿女几多恩怨几多情结,/房子孩子位子票子几多操劳几多波折。/面对生活和事业谁无烦恼和坎坷,/尝罢了酸甜苦辣又品味喜怒哀乐。/到头来只求个平安心平气和,什么都没什么!/坦然快乐就没白活。

   人活着不容易不容易还得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本是心中的歌。/人生路漫漫啊,过往都是客,/生生死死来来去去走的是同一辙。/贫贱富贵得意失落几多挣扎几多跋涉,/荣华浮华奢华繁华几多诱惑几多求索。/面对人生和岁月怎无艰难和苦涩,/尝罢了酸甜苦辣又品味喜怒哀乐。/到头来只求个平安心平和,什么都没什么!/坦然快乐就没白活。

人活着不容易不容易还得活,/活着就乐活着就乐本是心中的歌。/

立足天地间啊,靠的是品德,/费尽心机求名求利名利能几何?/星转斗移花开花落几多耕耘几多收获,/努力能力权利势力几多困惑几多拼搏。/面对自己和世界无不选择和取舍,/尝罢了酸甜苦辣又品味喜怒哀乐。/到头来只求个平安心平和,什么都没什么!/坦然快乐就没白活!坦然快乐就没白活!1

    香草甜润优美的歌声,打动了在场所有的人。歌厅里只有她一直用地方戏“单出头”形式演唱。特好听。

其实,辽南的地方戏音乐曲牌是与东北民歌小调有血源关系的,东北最早的民歌小调[丁令威]在隋唐以前就已传唱于辽东辽南。这些民歌小调音乐的慢板优美细腻委婉,快板则火暴热烈泼辣。而辽南地方戏音乐曲牌正是完全承袭了这种音乐的风格特色。

香草的母亲是海城地方戏民间艺人。因此,香草打小就跟妈身后学会了不少地方戏曲牌。要不是她爸得了绝症病故,要不是她妈又患了尿毒症,她应该早就是中央戏曲学院毕业生了!

正是因为她在歌厅里与其他人的风格不同,演唱的是一种具有民族特征的东西,再加上她本身才貌双全,所以倍受大家的喜爱。据说,有大款包她,月陪费一万多元。暗中都叫她“名妓”!

台上的她刚唱罢“人活着不容易”,掌声与喝彩声已包围了她。她冲出人群,一下子抱住我,说你看怎么样?激动了吧?我的出场费可有你一份呢!说着她就拿钱给我。我急了,说你干嘛呀你?她便尴尬地收起钱,说对不起,冲咱姐妹的情你不会收的,冲你光哥对我那样你更不会收的。我知道他是咱这疙瘩小有名气的剧作家,他从不正眼看我。不过我有信心,总有一天我要面对面地叫他一声大姐夫……      

香草知道因我和她的交往,光哥跟我没少生气。我说但愿如此。我得走了。香草一把拉住我,说你别走呀,“男女如花”我马上唱……

我本想听她唱完“男女如花“,但怕光哥找我,便急冲冲离开了歌舞厅。

                    二

男女如花这句话最早我是说给光哥的。别只夸女人美如花,别总说男人如钢似铁如高山似大海。其实,男女都是花,都如花一样的美丽芬芳,如花一样的脆弱枯萎。那时我和光哥好得不得了,就亲亲地搂着他当了叛逆,违背了我们女性老前辈恶狠狠的断言:‘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喃喃地说:像花一样,男人都是好东西……

花的四季是展现在多变的大自然中,人的四季是展现在岁月的风尘中。然而人和花都有统一的规律。男人和女人真的都应该统称为花。反正我对男和女是一视同花。  

    香草说的对,光哥确实是小有名气的本土剧作家。在我和光哥的人生中,干得最长的职务就是编剧。我们在剧团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差不多每天都在写戏、改戏、审戏、看戏。那时剧团为了求生存,拼命地赶“时节”演出“定向戏”。有时三天就要写出一个剧本,五天就要立在舞台上。不然就过时了。上边宣传水法交通法安全法税法什么的,还有禁毒扫黄、反腐唱廉或宣传市里新出现的先进模范人物,你不立码跟上就过时了。过时了你还上哪组织观众?这虽然苦了编剧和演员,但演出才有收入,有收入才能开出工资,有工资才有饭吃。

我和光哥在剧组演出时,帮着演员忙完了装台,就坐在观众席里,看着演员在舞台上有哭有笑地演着我们的剧本:听着观众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和演员与观众共同品味着剧情带来的世态炎凉和喜怒哀乐。我们的手便紧紧地扣在一起,泪珠就滴在手背上,分不请是我的还是他的。我们觉得吃这碗饭还行,就更加埋头苦干。

要说这碗饭好吃,主要是因为我们对戏剧创作的痴迷。其实,那创作的苦乐,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懂。正如有人说的:创作苦不堪言,收获妙不可言。我和光哥都是打小就爱上了文学,最早我们都爱写小说和抒情诗,后来调到了剧团就改写剧本了。因为我们的水平有限,写剧本真的好辛苦。有时为了一个剧目的成功,尤其是为了参加省以上的戏剧汇演,四万多字的本子常常要一口气改六七遍之多。那不是在点灯耗油,是在收肠刮肚之后,猛抠骨髓里的精华!剧本就是这种玩艺儿,必须过五关斩六将的一一通过,达到演员导演领导还有上边的满意。尤其“上边”这关说道最多,有许多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得研究明白。当然最重要的是本子要好而且政治把握得当。要想顺利通过并上演并获奖一部戏甚至一部电视剧,你整去吧!不死也得秃撸一层皮。

光哥几乎是用血与泪写成的几部大型话剧如“浪跷人”“龙凤峪”“岁月有情”“你吟我唱”等,在排演过程中,被专家和业内人士及观众视为;这是当前话剧低迷的一盏明灯。具有前所未有的独特风格和生活底蕴。博得一致好评。然而却都是在上边审查剧目时,因为在政治上把握失当或其它因由而被“封杀”。

光哥是个直心眼的人,对那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不但不研究还厌恶至极。对于人际关系,他总觉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去讨好或者钻营,是一件有辱人格的事。所以他的几个好剧本最终因种种原因不能参加全国艺术节大赛或公演并遭到枪毙。这种情况说来也正常,别说咱小小编剧,人家大腕投资上千万元如根据苏童的长篇小说“米”改编的大片“大鸿米店”不也说毙就毙!可光哥常常想不开,遗憾和沮丧写在脸上,惆怅和焦虑罩在心头。他觉得剧团费了人力物力和财力,大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整了一台好戏却泡汤了。总觉得对不起自身的血汗,更对不起那些演员和领导。怎么想都想不开。就问我这是为什么?有时喝醉了酒,他会愤怒地摔了酒杯或抱着我大哭。我只好温情地劝他,说世界本身就是一台戏么,什么样的角色都有人演……

我们就这样常年累月的人在戏中戏在人中,被或紧张或自豪或兴奋或苦恼或忧滤或无奈包围着,常常都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去年春,我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光哥你比我大五岁又是同月同日生,真是天意。这回我们终于同时退出了戏剧舞台离开了剧本轻轻松松过日子吧!光哥却一脸没着没落的样子。迷茫地说退了我倒觉得不知该怎么活了,只有失落感没有轻松感。再说我们退出了戏剧舞台能退出生活舞台?我想既然咱们走上了文学这条路,就该整点有份量的东西也算咱这辈子没白活。咱俩的人生戏一定要在完美中落幕。我就望着光哥显得有点无所谓,说舞台戏咱就金盆洗手了。人生戏么,当然还要和你演下去。你我受了大半辈子的苦,如今退休金每月五千多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生活满不错,够完美的了。                                                                                                                                                                                                                                                                                                                                                                                                                                                                                                                                                                                                                                                                                                                   从现在起咱就撂下笔轻松地把人生戏演到你九十九我九十四,然后紫红色的大幕徐徐落下。,舞台上画个完美的句号!行吧?

不料,光哥双眼直视着我,说你这个傻瓜,人生的完美句号那么容易就画上了?他那锋利的目光就像两只闪着寒光的青龙剑扎进我的胸膛。疼的我一时无言以对,真的就像一个傻瓜那样呆呆地望着他,我不知他要怎么个活法。

   他突然失望地说你身上的菊香味怎么没了?我一楞,好像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因我从一生下来身上就有一股浓浓的丑菊花香味,所以从来不用任何化妆品。光哥也不让我用,说那些玩艺全一股怪味。我不知怎么就想出了一个理由,说一晃进城三十来年了,那菊香味被城里的沙尘暴吹没了呗!

    没想到一句话,竟把光哥整的泪水盈盈。他说这城里我早就住够了!整天生存在钢筋水泥中,无时不活在车鸣人嚷喧闹拥挤的都市里,心烦得很。我多想回到农村过那种原生态的生活。啊!我那梦魂萦绕的莲花山,我那流连忘返的鲤鱼河……

我就笑,说一提家乡你就兴奋,这不又诗兴大发了!从农村出来的人哪,就老是惦念故乡那疙瘩破土。光哥深有感触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可不是咋的,这人就贱呗,都是故土难离乡情难舍么。尤其咱俩,在那里留下那么多生动感人的故事。想当初,多有意思!哎,你记得不?四十年前,咱俩的序幕刚刚拉开那一夜,有多甜美苦涩又耐人寻味啊!那场戏震撼了我一辈子。我真想象从前那样活着,身边有寸步不离的你,身上飘着浓浓的菊香。我们热情洋溢地为走进文学殿堂过上好日子在拼搏!每天都充满激情对什么都是!唉!老喽!那时虽然穷,却有奔头。现在什么都有了,可心里却总空落落的。我真的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

    光哥说着,竟孩子般地扑在我怀里泣不成声。他那饱含沧桑的泪水像小河一样尽情地流淌,一下子把我冲进那悠悠的岁月中……

                        三

那是一个仲秋节的晚上。月亮大的惊人,大的就像谁把铮亮的大铜镜悬在我的头上。只要我在地上一蹦高,就能把它摘下来。月亮也亮的惊人,亮的我站在月光下,就能清楚地看到光哥高高的额头下那双又黑又长的眼睫毛在闪动……

他是这天下午到我家来接我的。临走时,他诚肯地求我妈,说让我在他家住一宿。我妈一口拒绝,并把我叫到一边,说你虽然已二十二岁了,可还是个任嘛不懂的傻丫头。这男人你可得防着点,那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你不能在他家住,小心他甜言蜜语把你给忙活了!

    我笑得喘不上气,说妈也!看你说啥呢!人家可老实哩。住一宿怕什么?他追了我五年,我的手他都没碰一下呢!

    妈一脸的严肃,说那是他没捞着下手的机会!这男的和女的凑一块堆儿,谁知谁有勾勾心?鬼迷神道的说整出事儿就整出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妈你就放心吧!我说着笑着跑回光哥身边。说我们走!都走老远了还听见我妈在大喊,说菊香,你晚上一定得给我回家来,你要记住妈告诉你的话……

菊香是我的乳名。在我住的小山村里,每到春天,小河边小路旁还有山坡上,到处都能看到盛开的丑菊花。这种花极普通,它虽不像红牡丹那么娇贵,但毕竟也是花。丑菊花也叫金盏花,是草本植物。开花起初在叶子中间夹个很小的绿色花苞,小的没绿豆粒大,过了一段时间,那小花包又长了一点点,差不多有黄豆粒大。再沉默些日子这花才开。花朵不大,也不起眼。却开的金黄热烈,几十片花瓣开了一层又一层。这时一股浓郁的菊香就在空气中弥漫,好久也不散去。               我妈特爱丑菊花,每到白露前,她都挖一棵栽在花盆里,摆在窗台上。因屋里温度高,一到春节这花就开了。我妈没想到生我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这花就齐刷刷地开了十二朵。不但把屋里的空气熏得一派浓香,而且把刚刚生下的我也熏香了。可我爸说我在娘肚里从一坐胎就开始总跟妈在河边道旁山坡上晃,早被丑菊花熏透了。我便因此而得乳名菊香。

光哥听我妈对我喊话,莫名其妙地问我,说菊香你妈告诉你什么话了?我诡秘的一笑,说这话打死我也不能告诉你!还有我的乳名不许你叫。你还是叫我大名吧!

    光哥这人,我才发现他很倔犟:说你爸妈能叫我就能叫!谁让你身上有香味了?菊香菊香我就叫你说咋地吧?他的认真和倔犟让我妥协了,说那你得在没别人的时候叫。

    因为这天是仲秋节,光哥妈特意磨了高梁米面给我包了大菜饺子,全家人也跟着改善了一把。晚饭后,也就是那十五的月亮又大又亮的时候,我们双双来到果园里。那时还没有改革开放这一说,时逢惊天动地的文革时期。最基层的单位是生产队。看果园的是贫下中农老包叔。因为果园里的苹果大部分已经卸完,只剩下晚熟的国光品种没摘,他对进果园的人已看的不那么严了。见我和光哥进来,他装做没看见,还躲进远远的看果窝棚里。

我们来到一棵果光树下。虽然这晚收的苹果还没有摘去,但树叶已黄黄的落了一地。光哥用脚把树叶扑拉到一堆儿,他又脱下毛蓝色上衣铺在树叶上面,说你就坐这吧!我说你也坐这吧!我们就都坐了下来。但见他和我拉开一个小距离,我觉得好笑:这个胆小鬼老封建!就故意向他身边靠,他像触了电似的又拉开了距离,并抬起手摘了一个苹果送到我手里,我绷着脸狠狠咬了一口!他惊慌地瞅瞅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不由地咯咯大笑:书信诗文对我表白的淋漓尽致,每次见面却羞羞怯怯。果然是老实之人!我妈真该一百个放心……

五年前,我和他是在我表哥的婚礼上相识的。那天喜宴后,表哥用手指着一位要走的小伙子,说菊香你不是爱好文学么?他比你还爱好呢!今年才二十多岁,就在各报刊上发表了不少小说诗歌!现在他已从老农的身份变成民办教师了。我瞅瞅他,白面书生模样,四方大脸,满脸的忧郁。尤其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放射出的二道目光就像二条流淌着忧伤的小河。他穿着一套毛蓝色的青年服,一双军用黄胶鞋已露出了大脚趾尖。穿戴与他的气质虽不太相称,可书卷气还是十足的。他只看我一眼,就低下了头。可就这一眼,却让那个十八岁的我终生难忘。

    当时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就这样分别了。没想到从那天起,他的书信就像雪片一样飘来,一飘就是五年……

    我几乎把整个苹果都吃光了,他才胆怯地望望我,说这都五年了,你才第一次到我家。看我家四壁空空,有的就是两个年幼的弟弟和一个多病的老妈,你失望了吧?他的双眼嵌满了泪水,又说我爸在我十四岁时因肺病去世了。治病欠的外债到现在还没……

    我上去就给他一拳,说看你那样!不就是一个穷字么!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的底细我能不知道么?表哥早都跟我说清楚了,我也早就想清楚了。我有什么可失望的?

    他听我说完,很吃惊,转而又笑了。他笑起来满有魅力的,说我没想到你能这么说。我真的穷得一无所有。

    我狠狠瞪他一眼,说不是还有你么!穷怕什么,只要有双手,什么都会有。那时候的人特质朴特单纯。看现在的女孩子搞对象,只要钱大我就嫁,别的都不在话下!你说怎么整?

    光哥皱皱眉头,说你可能还没尝过真穷的滋味,我家真的吃不上米饭,我是喝凉水吃土豆长大的,现在还是。

    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好难受。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也是既兴发挥可不是盗用外国人那句名言“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我是说怕什么?有凉水就能有牛奶,有土豆就能有面包!

    不料我说的话被猫在果园里偷听偷看我们的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们学去了,大家笑闹着一哄而上,围着我们拍手喊:哈哈!只要有双手,什么都会有!哈哈!有凉水就能有牛奶,有土豆就能有面包……

    就在大家笑着闹着的时候,老包叔走出果棚对他们大喊:都给我家去!人家俩人唠一晚上嗑,你们也陪到天亮?一个个的还有点人样没?这要让大队革委会人知道你们进了果园,还不把你们都抓走背毛主席语录去?大家就笑着都跑了。老包叔又回到了看果窝棚里。

光哥不好意思地瞅瞅我,说咱这疙瘩就这样,谁家相看对象娶个媳妇啥的,大家就闹起来没完。我说没事儿,看咱俩好大家就闹呗!他激动地一把抓住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还这么爽快。我……我们结婚吧!说着双眼就闪出贼光要拥抱我。

    我吓得一闪身,妈也,他胆也不小呀!羊真的要变成狼啦?我想起妈的话,自身保护意识突然加大了立度,大声说你文明点!谁和你结婚?他的目光立马又变成了忧伤的小河,双手捂着脸坐到一边。说我都和你文明了五年,你还要我等到白头不成?还不是嫌我穷?,如果你不爱好文学,如果你身上不散发着那丑菊花的香味,如果你不那么善良,别看我穷,穷也不会对你穷追不舍。我真的好想找一个又不嫌我穷又能和我志同道合的人相守一生。说着,他那忧伤的小河已涨潮了。

    我顿时傻了,傻的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了。我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说你这是干啥呀你?我真的一点不嫌你穷,穷是能改变的。你看那说书讲古里的书生成了状元郎,有几个不是穷的?

    他不哭了,说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和我结婚?

  我叹了口气,说我又何尝不是个悲哀的人?可我不悲伤,人总得面对现实走自己的路。不过,你细细考虑没有?现在阶级斗争十分激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是地主成份,说好听的我是四类份子子弟,说不好听的我是地主狗崽子。如今根红苗壮的都怕和我混线。我写篇小说人家来搞外调后都说政审不合格。你是一个有才华的青年,应该找个出身成份好的。如果跟我结婚,你这贫下中农不是就和地主混线了?这家庭成份社会关系可株连九族呀!不但你的前途,就是你弟弟将来长大了想当兵都不成。这些你想过没有?我……我不能害你!所以我们不能太……太那啥。我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我流泪。又说这些也是我想了许久的话,就想今天告诉你,希望你去找一个好对象。咱俩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相互通通信写写诗传看一些书稿。我就很知足了!等你将来娶了媳妇,我就叫她大嫂。和你照常来往。我们永远是文学路上的朋友。

不!光哥大叫一声,叫得我都有点吃惊。他紧紧拉住我的手,说不!我一定要娶你!我不怕你是什么狗崽子猫崽子。文化大革命站不住脚…….

 

    我听他这话一出口,吓出了一身冷汗,忙用手捂住他的嘴。说你疯了咋的?这要叫外人听见,你轻则坐牢,重则掉脑袋。你不要命了?

    光哥说我说的是实话,哪有工人不上班农民不种地学生不上课?整天跳着忠字舞背毛主席语录瞎胡闹,还有那造反派打革命老干部……

    我吓的又赶紧捂他的嘴。他使劲扳开我的手,说别的咱就不说了。今晚我就要你一句话,能嫁给我不?如果不嫌我穷的话。反正我不怕你家是地主成份。

    望着这个一直深爱着我的人,我百感交集,情不自尽地说我也不怕你家穷!两人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相互擦着眼泪相互抚慰……

    我没有想到爱情的力量会如此巨大,更没有预料到当情爱与性爱交融在一起时,那巨大的爆发力会比火箭或宇宙飞船冲天还强烈。像亚当和夏娃一样,我们情不自禁地偷吃了伊甸园的禁果……

人活着真好,人活着能被别人爱和能去爱别人更好。光哥啃着我的脸和脸上的所有部位,我轻轻地抚摸着他宽宽的额头高高的眉骨。月光下,我看见他的泪珠珍珠般的一粒粒掉下来。他的长睫毛在月光中生动地闪动着。他说你真好,你不象牡丹花那么娇贵,可你最可爱!你真的就是一朵小小的丑菊花。我说你也是花,你是白玉兰。他说不,                                                                                                                            我也是朵丑菊花……

   我们一生最珍贵最生动最精彩的一幕在此亮相定格……

   月亮淡了,星星稀了,秋天的风带着五谷和瓜果的浓香扶摸了我们整整一个夜晚。当我们站起身时,东方已出现了红灿灿的朝霞。光哥余兴未尽,说但愿今晚一举成功!我的脸刷地红了,说你要害我呀!他认真地说我就是这样想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没有什么钱财送给你。我忙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你就是无价之宝!

光哥无比激动,说我们马上结婚吧。将来咱也进城去过文化人的好日子,让孩子们受到良好的教育。别像我,只念五年书。有你在身边,我就觉得心气咋这么足呢!       

他拎起毛蓝上衣抖了抖,刚要穿,我突然发现了上衣的后襟有朵红红的梅花瓣。他也发现了,说这可咋穿哪?我红着脸说洗洗呗!他就拉着我向他家门前的小河跑去。霞光中,远远的看见老包叔在向我们摆手呢!                                               

    这条小河叫鲤鱼河,河长三十三公里,河宽十五米,流经十四个村落,汇集到鞍山的杨柳河。杨柳河又是我们辽宁有名的大辽河的支流。鲤鱼河虽不是大河,可长年流淌的却是大地母亲的乳汁,她无私地养育着沿河两岸村落的儿女。河水不但浇灌着万亩良田,还给人们带来无穷的乐趣和诱人的美景。它宽宽的缓缓的清亮亮的,透过清澈的河水,一眼就能望见河底金黄黄的沙子和游动的鱼群。鱼儿的种类很多,有粘鱼鲫鱼梭子鱼,还有白漂子沙丁子黑泥鳅。此外还有螃蟹和狗虾。

我和光哥蹲在小河边使劲地洗他的毛兰上衣,衣服上的梅花瓣却怎么也洗不掉。光哥说算了。就把衣服晾在沙滩上,我们甘脆跳到河里边去捉鱼。捉了二斤多鱼,就躺在沙滩上边晾衣服边看天空。躺着看天空和站着看感觉不一样,那种神秘莫测和宽阔会给人很强烈的冲动感,让人心动不已。此时飘来几朵莲花似的白云,恰巧又有一排大雁从北向南飞去。我不禁叫了一声光哥马上又觉得自己好笑:在苹果树下,在月光和星光的抚摩中,在与光哥的温柔乡里,我竟会忘情地咬他一口,叫他一声光哥!而他也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泪流满面地叫我一声香妹。这两个保密的爱称就这么诞生了。

    光哥听见我叫他就来到我身边,亲了我一口,说香妹,我还想来一回。我狠狠踹他一脚,说你想个美。他便坐起身,说那你叫我干啥?我说叫你看这条河看这片天,有多干净含蓄漂亮。就冲这条河这片天,我也要嫁给你。他乐的抱起我,说咱家这疙瘩就是天堂。就差太穷了。要不,我怎能总要逃离这个地方呢?有你就好办了,咱们加把劲,争取早点离开这个穷地方进城当文化人去。我说光哥你放心,咱们共同努力,这梦想很快就会变成现实。两双手便紧紧地握在一起。

光哥说回家我就和妈商量咱们马上结婚的事。我们拣起衣服提起用柳条穿起的那串鱼走上河岸。光哥说早上空气好,咱们的衣裳又没太干,去莲花山玩玩再回家。我们就又向莲花山跑去。

这莲花山挺陡。光哥拉着我,一边上山一边给我讲了一个关于这里的山与河的小故事:相传在很久以前,这里有一对青年男女轰轰烈烈的相爱着,他们常常跑到这座莲花山上共诉衷肠,有时也到山下的小河边谈情说爱,他们喜爱这里的山河就像珍爱他们的爱情一样。有一天,他们正在莲花山上一边和小鸟一块唱歌一边闻着花香,突然从天上冲下一个妖怪,在半山腰挖镇山之宝。这对青年一见急了,双双趴在山腰保护着镇山之宝。妖怪也急了,猛砍他们二人。鲜血撒满了山流满了河。眼见红红的河水猛涨,淹死了妖怪。那两个可敬的男女也不见了。人们却见二条大鲤鱼斜着身子,头对头地卧在莲花山下的河里,稳稳地护着莲花山。慢慢的大鲤鱼变成了两块鱼型的大石头,永久地卧在那里。河水流到那打着旋涡再缓缓地绕山而去。从此,人们不但管这条河叫鲤鱼河,还称这鲤鱼河和莲花山为鲤鱼卧莲,给这里带来了好风水呢!

我跑上山顶眺望,顿觉心旷神怡。远处峰峦重叠,近处山水相连。眼前这个小村庄被青山绿水蓝天还有肥沃的田野包围着,感觉我是在画中。心里不由的暗想这里如果不穷,我倒愿意一辈子在这里过牛郎织女的田园牧歌生活。我高兴地坐在一棵松树下,那厚厚的松针就像金黄的地毯一样松软。松涛声一阵阵有节奏地响起,伴着山下孱孱的流水声,宛如在合奏赞美大自然的交响曲。山里的鸟儿真多,野鸡叫,画眉鸣,一对喜鹊还在我头顶的树枝上谈情说爱呢!不远处,一只山兔蹲在那儿好奇地望着我,我就跑过去追它。突然我被绊倒在一堆草棵子前,一只野鸡大叫着从我眼前飞过。我一低头,妈也!草棵子里有一堆野鸡蛋!光哥跑过来,就用毛兰上衣兜起来,一共二十二个。我抱着蛋光哥拎着鱼回到他家。      

   光哥妈见我们回来,一脸的喜色,说快吃早饭吧我都等急了。昨晚你们去了哪里?光哥红着脸笑笑说就在老包叔那里。忙转过身把野鸡蛋放到炕上,又把毛兰上衣挽成一团,偷偷地藏到他的破书箱里。

我这边就把野鸡蛋拣进菜盆里。光哥妈盯盯地望着我的手。我红了脸,说我从小就野性,总爱上山砍柴呀采菜呀爬树呀套兔子呀,可淘气了。我妈说我把一双小手遭贱的又粗又大,长大都找不到婆家。

光哥妈笑的嘎嘎的,说我就喜欢这样的手这样的人。能吃苦能干活,粗粗壮壮泼泼拉拉心宽力大,遇啥事都难不倒。咱家就缺这么个顶门抗事儿的人!你看咱小光的手又白又嫩的,体格可弱了,他打小就老有病,啥活也叼不起来。可性子却耿直急暴,遇事又爱较真,家穷又总怕别人瞧不起,整天眉头拧个大疙瘩。这往后有你帮他就好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光哥是个双重性格的人,粗暴直爽又多愁善感。我认为这和他贫穷的生活环境有关。我望着光哥妈笑笑,说他比我强。我家庭成份不好,你们不挑拣就行了。

光哥妈拉起我的手,说什么成份不成份的,咱不在乎。咱家贼穷,我这儿子傻倒不傻又是热心肠,可就长一个心眼还是直的。就那炮筒子似的直来直去,好事也能让他办插劈。记得他小时候,有一次去他舅家玩,一大帮孩子爬到他舅家的杏树上摘了好多杏装进各自的衣袋里坐在树下吃。他舅妈来了生气的问他们是上树摘的杏还是从地下拣的杏?孩子们都说是在地下拣的。只有小光红着脸,说我是上树摘的。舅妈就狠狠地给他一巴掌,说这树上的杏我都舍不得吃一个,是留着换油盐酱醋的。你个小馋猫竟敢上树去豁豁!小光愤怒地把衣袋里的杏全扬在地上,转身跑回了家。打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他舅家。他干的傻事多着呢,还有一回,那是他爸刚死的时候,咱家没盐吃了,我叫他跟邻居借点钱买盐,他可好,跟人家借钱时,把老底儿全说了,告诉人家借可是借,咱可一时半会儿还不上。那得等鸡下蛋的时候。人家问你家鸡天天下蛋吗?他说咱家鸡还小着呢,刚出蛋壳。这句实话使他一连跑了好几家,谁都不敢借他钱。他又急又气,回家来趴炕上哭半天。你说我这傻儿子!这往后哇,你不但要多担待他点儿,还要多帮帮他。

光哥急了,说妈你竟说那没用的干啥?快张罗给我们结婚吧!他妈高兴的泪流满面。可又担心起来,说我盼不得马上给你们成亲,可没钱给彩礼呀!我忙说我又不是卖给你家。光哥也说人家啥都不要,你把儿子给她就行了。光哥妈喜的什么似的,说那感情好了。不过娘亲舅大,赶明儿个得过个话,让他舅给选个好日子就迎娶。

就在我走的第二天,光哥闻一的娘舅就去了他家,可不但没给他选好日子,反而把他大骂一顿:说你这个缺心眼的,咱请请白白的贫下中农,能和地主混线?你要娶这个媳妇,连我家都得跟着受刮连,这要影响三亲六故哇你知道不?我可告诉你,你要再敢把那地主狗崽子领家来,我就砸断你的腿!我姐你看住他。赶明儿我给他寻摸个贫下中农去。光哥听罢,大哭大叫,一病不起……

于此同时,我回家还没等提结婚之事,刚一提到光哥,就挨妈一嘴巴。妈说你还要脸不?告诉你不要在他家住你不听。从今天起,你跟他一刀两断!

说来也巧,那天是星期天,正赶上在城里工作的二姐回来了。妈就哭着数落起来,说什么女大不可留,这野丫头要自己搞对象。找个好样的也还罢了,可找的那家除了成份好就没好的了。这农村都是凭力气吃饭,那小子体格贼软弱家里又贼穷。你妹子过了门能受了那份苦?你看这可咋整?二姐忙说妈你别哭,我就是为这事回来的。我的同事有个弟弟,还大学毕业呢!就因是资本家出身,被分配到机床厂当了工人。我看和咱和他倒门当户对。我那同事和她弟都见过菊香,我也见过她弟,人挺好的。只要菊香愿意,百分之百成。

妈就乐了,说那就让他们见见面,把婚定了头年就结婚。我听了放声大哭,说你们也知道我的脾气,别说我整出事来你们后悔!

我妈就抱着我大哭起来,说菊香你千万别想不开,妈不是嫌贫爱富那种人。你说一个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穷书生在庄稼院还不饿死?那寡妇失业的一家人咋活呀,妈是怕你吃不了那份苦哇!

我推开妈,说不!你们不了解他,他今天是个穷书生,明天就是个状元郎。只要跟他在一起,我什么苦都能吃!如果把我们分开,我就不活了!妈说他要成不了状元郎呢?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这辈子就是拎棍子跟他要饭吃也心甘情愿……    

                               (未完待续)

                     四

回首往事尤如昨天。看着光哥孩子般地依偎在我的怀中,我百感交集,柔情似水地亲着他,替他抹去泪水,说你呀你,总是想那么多干嘛呀?我们拼死拼活的不就为奔着今天这好日子?不就为过城里文化人的生活?咱契而不舍地守着心爱的文学事业,是文学让我们吃饱了饭,是文学改变了我们的命运。现在虽然退休了,可我们都拿的是高级编剧的工资,孩子们也都在事业单位上班。要不咱大人孩子还不是像农村人一样,在老家那块地里受苦受累?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光哥一声叹息,说我这辈子从农村逃离到城市,一路辛苦一路漂泊虽有坎坷也有快乐。可我的心却从没离开过故土,这些年,我就像一棵无根的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家乡的贫穷是让我焦虑,我也曾抱怨那里的艰苦和我青春的苦闷。“当城里人”令我神往。可家乡人的质朴和自然的清澈却从未给过我烦恼和不安。给我的是踏实和激情,是由衷的浪漫和亲近。如今市场化的潮流冲撞而来,农村和城里的人都富起来这不假,可也有一些权钱的拥有者脸不红心不跳地腐败着并挺胸腆肚地出入豪宅和小车,看着权钱已使朋友相忘于江湖后的日见疏远和相见时的言不由衷,甚至看着我自己的月薪三四千块还嫌少,心里总说不清是啥滋味。可企业的工人呢?可下岗的工人呢?我为自己的感到不满足而不安,而心慌。我面对都市花园式住宅的豪华和宁静、面对老楼的破旧和嘈杂、面对贪官污吏和贫穷百姓的明显对比,面对为人师表圣洁的老师都贪心地为学生拼命补课,面对带有至癌物的料精猪肉和农药蔬菜、以至老姜上抹硫黄、带鱼上抹银粉鸡翅上抹苏丹红、西红柿还有荔枝泡避孕药淹咸鱼掺滴滴威淹咸鸭蛋用工业盐,面对到处都有至癌物不知道该吃什么好了的这一切,我早已产生了像当年想逃离农村一样的感觉和冲动。我感到呼吸的急促,逃离城市!回到家乡的树阴下乘乘凉,和父老乡亲唠唠家常,光着身子跳进家乡的小河里打打狗刨,伸手抓几条小鱼摸几只螃蟹,上山捡几个野鸡蛋,杀一口没有喂过“料精”的大肥猪,吨一锅五花三层大肉片熬酸菜粉条子。再到小园里摘把没打农药的蔬菜沾大酱,多爽口呀!

    他乞求似的望着我,说我们搬回老家吧!香妹,我多想牵着你的手走在多年没走过的乡间小路上或果园里,让田野的风带着泥土和五谷的芳香从窗口吹到写字台上。让我们的人生戏剧在那里完美落幕,我和你就长眠在老家美丽的青山上。光哥的面容显的那么鲜活激动和固执。

   我听罢却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他想的太不现实。就想找几句具有杀伤力的话对付他,能让他在城里安度晚年。忙说你怎么还这么单纯和无知?穷时你抱怨这抱怨那,富时你又抱怨这抱怨那。世界永远得有穷富之分,因为世界上很难有统一的家庭背景和权钱的平均分配。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老百姓有句话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就琢磨去吧!

    我的连珠炮轰得光哥的面容立刻失去了鲜活。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琢磨不透,现在的人都怎么了?就说咱的那个老乡吧,那是一个多好的人,他赤胆忠心官运亨通。可后来当了大官,豪宅好几座名车好几台家财万贯。那可谓大富大贵吧?没想到他整来整去竟整出个轰动全国的穆马大案,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你说他好好干有权有钱多帮帮穷人不贪心不腐败哪能有这下场?就为他,我都好几宿没睡好觉。唉!人啊,怎么说呢?还有……远的我就不说了。就说咱家的孩子吧,你看那手机电话一天到晚哇哇的有几个正经事?什么找饭局呀打麻将呀打扑克呀去桑拿呀吃烧烤呀!尤其你那宝贝儿子,一提他我腿肚子都攥筋,成天瞒着我们又是炒股又是做生意又是买彩票什么的,恨不得一宿就成为百万富翁。你说哪个孩子能像咱俩当年那样刻苦执著地干事业?

望着他困惑焦虑的样子,我又心疼他了,想安慰他一时又找不出恰当的词儿,就说你也别多想了,上等人的冷漠无情也罢,中等人的多愁善感也罢,下等人的没钱少药也罢,儿女们的好与坏也罢,环境污染精神污染也罢,其实哪一个人活的又不累呢?谁又能一下子扭转乾坤呢?你看你吧,刚才说在城里吃什么都有毒,可什么又能比你抽烟喝酒毒害大呢?都是一个道理,一些人比谁都明白却在不知不觉中明知故犯。就说你,回到农村你能不抽不喝?再说孩子们都在城里,现在你一天不见孩子们都不放心,回老家你能做到不牵挂?其实儿女们哪个没有上进心?面对社会的各种竞争和诱惑,我想他们可能也像你一样,不知该怎么活好了。你就别瞅这个看那个的瞎闹心,就在这里把咱俩的人生戏剧演完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倒了一杯酒又点了一支烟,边喝边抽边说唉,你是越来越不理解我了。我马上回敬他一句,说你越来越理解我吗?  以前我们每次的变动心里都会感到失落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可自打退休后失落感一直缠绕在心头,第一感觉就是老了没用了,有点儿混吃等死的味道。彼此的心情都沉闷了许多。

和许多夫妻一样,我们并不十全十美,冲突和战争也有过。但是我们能在很短时间内摆脱不愉快,共守爱情家园。我常用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生活的不屈服,力求影响他从偏激和悲观的人生观中解脱出来,他则用真实和直率帮助我从幼稚和虚荣的思想中逃脱。夫妻就应该具备互补作用。我们就是这样争吵着影响着相爱着奋斗着共同在人生路上爬行。

   光哥又倒了一杯酒。他的酒频到一天三顿走,有事没事都要喝几口。这是他常年写作落下的毛病,谁都别想改变他。灵感不来时,他就拿酒找平。谁叫老祖宗留下了“以何解忧?唯有杜康”和“李白斗酒诗百篇”的遗嘱呢?可人家杜康曹操李白喝的不是假酒都是纯酒是

绿色食品啊!

    光哥随着酒龄的增加而不断的加大了酒瘾的力度,因而造成了恶性循环,同时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越来越不安。喝完酒常常又哭又笑或大吵大闹。这时候你要劝他别喝了,他就会和你大打出手。记得有一次我见他喝多了就劝了几句,他当场摔了碗筷,还出手给了我重重一拳。我伤心极了。他醒酒后见我哭肿的双眼就跪在我的面前,抱

着我的双腿感天动地的向我认错。那时我曾写下一首诗《恶梦》:

    他又喝醉了!/烈酒在他的胸膛里燃烧。/也无情地把我的心儿烧焦。/此刻,他面目狰狞双眼冒着火苗,/摔了碗筷又一拳将我打倒,/我吃惊地望着他,/竟不知如何是好。/哦!都是烈酒惹的祸,/我的心儿碎了,泪儿干了。/酒啊酒,你为何如此开玩笑?/难道你能把真爱也变得残暴?/ 难道你能把情意也匆匆赶跑……/当恶梦刚刚过去,/一抹朝霞又把我拥抱。/温情脉脉融融而来,/暖的我的心儿又回到青春年少:/他抱着我泪水滔滔,/忏悔的话儿感动得地动山摇。/唉!爱也好恨也好,/ 可这爱和恨交融在一起,/叫人怎么受得了?/我暗暗骂一声杜康,/也只好承受酒对我们的折磨和取笑。

    其实,关于光哥的酒问题,我们全家也没少做为重要议事日程研究讨论过。有一次儿子山山急了,说爸,我带你去沈阳戒酒所戒酒去。不料光哥大发雷霆,说你们把饭给我戒了得啦!我看谁敢!从此,再没人敢提戒酒的事。酒让他粗暴悲哀,同时也给他带来兴奋快乐和灵感。如果他喝的恰到好处,他会一通宵在兴奋中妙笔生花。记得有一次他熬了整整一白天加两个夜晚,当我端着一碗饺子送到他面前时,他醉意浓浓地望着我,说我还忘了给你拜年了:大嫂过年好!

光哥吸烟更是自不必说,搞一通宵创作比饭碗还大的烟灰缸会装满烟头。谁让科学证明吸烟能解愁解闷能提神呢?对于光哥的这二项嗜好,我真的是束手无策。况切有人劝我,说这男人,如果不抽烟不喝酒,那就得嫖了!吃喝嫖赌酒色财气本是男人的遗传基因。天哪,改变基因难啊!

此时我瞅瞅光哥,说你这双管齐下,身体能受得了不?说你多少次了你总不听。就这样还要回老家,那假烟假酒到处都有,打针买药也是难题。你回去咋办哪?再说农村那硬火炕你还能睡惯吗?冬天那冷劲儿你还能受得了吗?还有女儿儿子孙子你都不想了吗?

我突然发现我怎这么有才,竟能有效的组织几个中国文字一下子把他说得服服在地。往日的一根筋犟劲这时竟松了筘,他无奈地笑一下,说那咱就不回去呗!

    我得意地一笑,说这就对了。他说那在这干啥?我说我啥都不想干,就带孙子。你也和我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多好啊!

   他抿了口酒,说你能,我不能。至少我不能放下笔。只要我有口气在就不能放下笔!我吃惊地望着他,说你还要写剧本?那抠骨髓和过五关斩六将的滋味你没受够?  

一提写剧本我脑仁都疼。写戏剧真的好难写好。出了审本要过五关斩六将外,写作的技巧也相当有讲究:戏剧结构简单的说,除了剧中要有一条主线贯穿到底外,大概有四部分组成,首先是开端,也叫序幕。接下来是发展,多表现为人和人之间或人和他的环境之间的冲突。然后是高潮,也就是戏剧最强烈的阶段。最后是尾声,也叫结局。这尾声也相当重要,首先要收束情节,其次是解决全剧提出的事件,然后是人物的归结,最后是留有余意。总的来说,写戏剧要“凤头、熊腰、豹尾。”也就是说,开头要漂亮、醒目,中间发展要饱满、充实而浩荡有致,结尾要紧凑有力、留有余意。给观众留下回味无穷的感觉。为此,我和光哥写戏总愿把剧情浸在布满紧张、辛辣、悲壮、亲情及温和的泪水中。

我却做梦都没想到,写了大半辈子戏剧的光哥和我,后来竟没有把自身的人生戏剧整好。叫人预料不到的是,光哥竟在不该结束的时候一个人先下台走了。把我一个人撂在台上,顿时使我方寸大乱措手不及。他为什么把“凤头”演的那么生动而“熊腰”正在发展充实饱满后就要到进入尾声之时,他却突然像风一样飘然而去,给我和观众留下遗憾的后果呢?好好的一出戏被他整塌腰了,这也不是剧情的需要啊!这不是把戏演砸了吗?他真的不该撂台。

撂台,是在演出中十分忌讳的事。救场如救火,要不,为什么主角常常安排A角和B角呢?但光哥的戏是没有B角的。我知道,在我心目中,世界上任何人都代替不了他……

    那时当我问他是不是还要写剧本时,他苦笑一下,说这次我不和你犟了。我想好好写一部长篇小说,就写我老家的风土人情。

    我一听说不写剧本就高兴的鼓励他,说你就是写小说出身么!这次一定能写好。到时候我给你奖历。光哥又露出了鲜活的面容,他兴奋地踢了我一脚,说谁稀要你的奖历!便去端来咸巴鱼吨豆,就着二锅头大喝了一顿。就因光哥恋酒,我还写过一首打油诗《心上人》:我是多情女,他是多情郎。共牵文学梦,情深意又长。问他心上人:妻和老杜康!唉!咋整呢!当天晚上光哥喝过酒一宿没睡,拉起二十多页题纲,又用线扯着横挂在墙上。这是他写剧本落下的习惯,题纲写好后总扯成一行挂在眼前,他就日以继夜地一气哈成……

                           五

    写戏剧除了主线还有副线,主线的人物是主角,副线的人物是配角或客串。在我和光哥的人生戏剧中,那些配角或客串人物,是随着剧情的发展随时上场的。就说退休后,我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两个人物闯进我们的生活舞台。一个就是前面提到的三陪小姐香草,另一个是拣破烂的女人丑菊。

    说我认识丑菊纯属偶然。这还得从我家的住处说起。我家在鞍山铁东区,居住的楼群座落在一个小山坡上。一共才三栋楼,住在这里的都是不富又不穷的居民。当然这里不像那些豪华小区山清水秀楼体高雅设施齐全大门还有守卫室,生人和闲散外人是进不去的。更别说拣破烂的了。可我家住的楼就不同,虽然条件也不错,但没把大门的,每天卖鸡蛋的收破烂的擦抽油烟机的卖大米的叫喊声不绝入耳。

这里的居民虽没有高官厚禄,却也不是什么贫民百姓。差不多都是公务员或事业单位参照公务员待遇的。有几个当官的也都是科级以上处级以下,包括那些离退休老干部。

    就在这三栋楼的楼西头,有个挺讲究的垃圾房,居民们就把家中的垃圾用塑料袋装好,扔进垃圾房的大桶内,清洁车每天一次或二次拉走。因为这里的人都不算穷,所以垃圾的质量也高。一家家扔的废品都能卖个好价钱:废报纸五角钱一斤,纸壳三角五分,易拉罐还一角钱一个呢!特别是到了年节,啤酒饮料等易拉罐纸壳箱什么的也就多的是。捡破烂的便称这个垃圾房是“万宝库”,都想来捡。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捡破烂的也不知道是谁立的规矩,那就是占领地盘。谁最先发现最先来到某个楼群的垃圾房,从那天起谁就算占领了这个地盘。别人就不能再来参入。

    我家住的这三栋楼,居民刚刚进户时,首先就有个小女孩占领了这块高地。她叫小月,是我和光哥人生戏剧中的客串人物。刚来那年才十二岁。大家很快就知道了她是跟爸妈从安徽来的。为了供她哥念大学,她的爸妈在鞍山铁西租了一室楼,以在街头修鞋为生。小月为了补贴家里,也辍学来捡破烂卖钱。她说她命好是因那天她捡破烂走迷了路才发现了这个“万宝库“,占领了这块风水宝地。小月非常有生存能力,她每天除了捡破烂,有空还坐在垃圾房旁的槐树下学初中课本。我很怜爱这个小东西,常常送给她一些本和笔,她有不会的课题也求我教她。想想我的孩子像黄帝一样供着,我就不禁感叹。现在小月已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了。她不但用捡破烂的钱供哥念完了大学,自己还自学完了初高中的全部课程,马上要回老家安徽总复习准备明年迎接高考。这才把这块宝地转让给丑菊。

    那天小月把丑菊领来熟悉地形实地操作时,我正好拿着一摞下架的书报准备送给小月。她就指着丑菊,说以后有破烂你就送给她吧。我明天就回老家复习功课准备考大了。

    丑菊接过书报说了一声谢谢。我望她一眼,觉得好面熟,就想起了她是市化纺厂的挡车工。几年前市工委组织文艺会演,我给化纺厂写的小品是她演的,还得了一等奖。我不由得叫了一声丑菊,怎么是你?

    她也认出我来了,惊喜的大喊赵老师,你家在这住啊!就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说你怎么捡破烂了?她握着我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桃花儿似的笑脸马上变成了紫茄子。她冷漠又气愤地说捡破烂怎么了?你觉得跟一个捡破烂的说话丢脸了是不?我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是在化纺厂吗?她忙说我不是下岗了吗?我又说下岗怕什么,下岗的有的是。可没想到你下岗能捡破烂呀!她气呼呼地望着我,说我就捡破烂不行吗?

    想当初我帮她排小品时,就知道她是个倔犟要强的人,现在在她面前话一出口就觉着不对劲儿,忙转身要走。她却冷冷地望着我,说急什么呀?看我是个捡破烂的,跟你说说话都怕有失身份?丑菊果然多心了,她说赵老师你走吧,我知道你是剧作家。

    我尴尬地望着她,讨好地说你这话是咋说的?我还是你的老大姐么!下岗的也不是你一个,你不用愁。

    不料她白我一眼,说不愁?那是你没尝到那种滋味。我刚下岗时,也雄心勃勃。在大会上头一个发言,说下岗下岗我不愁,这是新生活的刚开头,只要努力去追求,平地就能起高楼。可下岗后真的起楼容易吗?我四处奔走,都因我年龄大又没专业而找不到工作。不愁好使么?她狠狠地盯着我问,好像是我把她整下岗了似的。我不知该说什么。就像个小学生回答不了老师给出的急转弯题而低头站在那里。

   小月是个小精灵,她笑嘻嘻的望着丑菊,说赵老师这人可好了,她……

    丑菊好像根本没听见,她一脸怒气,说人都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也用不着别人瞧起瞧不起的。可我不像从前捡破烂的那个春桃那么穷,也没有男人的压力。我一个单干户耍单帮的怎么都能养活起自己。你赵老师也好老大姐也好,我不会向你求帮的,这你放心。

    我心里痛骂自己活该,不会说话就别说。本想问问她如今怎么光杆一人了?他的企业家老公大老刘和她的女儿都怎么了?可我不敢多嘴了,忙转身走回家。

就是这个又倔又犟又爱挑理的女人后来竟成了我的好朋友,并在她戏剧般的生活和短暂的生命中同我的光哥一样,给我留下了对生命的体验和人生感悟的深深思考……

                     六

丑菊到这“万宝库”捡破烂还不到一个月,红中就送她绰号“幺鸡”。红中的真实尊姓大名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家住在我家的前楼,又经常在前楼的一楼小卖店里打麻将。现在的小卖店十有八九放麻局,每桌玩八圈店主就要向他们每人收二十块钱。据说各小卖店放局抽红钱比卖货的收入高多了。

红中四十五岁就从工商局下属的一个工商所所长职务内退,工资照发所长待遇保留。正因为如此,她无论在麻坛还是在家里说话总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架势。她常年打的麻将都是五元一番的价码。一天的流动资金在五百到一千元左右。因她长的胖,又总是一年四季都爱穿大红衣裳,同桌的麻友白脸就送给她这个闪亮的大名。红中也不失时机的加以回敬,因白脸头大脸白,就送绰号白脸。

    白脸是公安局某处的处长,为提升副局长曾费尽心机。财力物力人力精力都没少折腾,可就是没拱上去。眼巴巴见别人晋职就位,他一气之下常年在家泡病号闹情绪,整日与麻将为伴。也多亏有个同档次的红中为伍,才使他消磨了不少寂寞时光。红中虽然对他也照例居高临下,但有时望望他那张英俊的白脸听着他幽默讨好的话语,就忍不住潜藏出一点温情。这就使白脸受宠若惊,往往以偷偷点炮为回报。红中也心领神会,对他的斥责中夹有谢意,甚至过份的说说笑笑也是有的。

同桌的另一位因每次抓到风牌总要唱一句: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呀都是我的歌我的歌!红中就一视同仁地送他东风之大号。东风已四十出头还靠老子做石油生意养他。他打麻将从不惧档,为人又含糊,打起麻将谁做鬼他根本不去查看,只顾自己手中的牌忙个不停。

还有那位叫发财,红中送给他此绰号的理由是因他一撂三个发大哥大时就高兴地大叫发发发。红中就训他,说你不喊大哥大直发发啥呀?

发财是从事业单位退下来的老干部,。老伴已仙逝。他打麻将纯属消磨时光。同桌有个女的虽不同他飞眼吊棒,但他觉得能在抓牌或打牌时装做无意中摸一下红中的胖手或借挪挪凳子的机会碰一下红中的八寸金莲也算是对“高雅艺术”的一种享受。再说男女搭配,搓麻也不累呀!为此他愿意承受红中对他的训斥。他们是本店麻坛最开心的一桌。

    红中因打麻将入迷,家里的活都交给了丈夫。她还常常把麻坛的名词术语带到生活中。比如给丑菊起幺鸡绰号,比如她让丈夫拿双筷子,就说拿二条来。比如她丈夫近视带眼镜,自从她迷上麻将,就不再叫丈夫其名,而直呼二饼了。如果问丈夫饭菜做好没,就说二饼,上厅没?叫丈夫打扫卫生,就说你今天在家赶紧来个门前清。见二饼开工资回来不把钱马上交给她,就喊你该满贯不满贯等着炸和呀?如果二饼不听她发号司令时,她就大声说咱家谁坐庄你知道不?

    二饼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他按着红中每天给他下达的各项指标基本完成后,有时也来到小卖店站在红中的身后卖呆。有一天,二饼站到她身后时,她就回头白二饼一眼,说去去去!来杆枪就多一番,你往这一站,枪都吓跑啦。东风就跟着起哄,说快走吧你,挺大个老爷们麻将都不会打,红中给你真是白瞎她这个人了。二饼的脸就一赤一红的,说谁说我不会?我打麻将谁伺候她?白脸一旁大笑,说有我呀,我保准比你伺候的明白。对吧红中?红中给白脸一巴掌,说你该给我点炮不点炮,瞎吡吡啥?白脸就笑着大叫,说我的大炮早挺起来了,你就开门吧!一桌人就拍拍打打的大笑。红中也边笑边打白脸,说你个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看我收拾你不?二饼知道他们常常什么笑话都闹,也不在意地跟着笑。白脸招架着红中说我手中这张牌真的兴许给你点炮,可不打我又上不了厅。不是都说上厅不要命吗?我豁出去了,打!白脸把握在手中的七饼啪地往桌上一放,红中一摊牌,说闭门三叉双大哥大两杆枪加庄。满贯!二饼情不自禁地一拍手,说白脸你给她这杆枪真管用。白脸就大笑大叫,说是呀,我这杆枪好使,一下子就给她整满灌儿啦!哈哈!大家也疯狂地大笑不止。红中有点儿半红脸,她瞪二饼一眼,说你说啥呢?二百五!不会说话就别说。家去,往后别再来这。二饼就悄没声地走了。

    二饼是个老实人。他原在市煤气公司上班,后来改革之风把煤气公司吹成了事业单位转企管理,红中就托人给他办病退提前休了。红中原来也在煤气公司上班,是收煤气费的。后来她一蹦达就蹦到了公商所,再一蹦达就蹦到所长职位。虽然现在也在改革中蹦达回家了,但她对二饼的霸气有增无减。据说二饼的精子有点问题,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这一至命原因,就使二饼给红中当牛做马无一怨言。

    那天二饼被红中哄出小卖店,又不愿一个人独守寂寞,就绕着楼群悠哉悠哉地闲溜达。就在他遛达的过程中,发现垃圾房前的丑菊正忙活着,他就站住看丑菊把破烂一一分类装好捆好。然后一样样放到自行车后架上,再用朔料绳捆住。丑菊到这捡破烂,二饼还是第一次这么注意地看。他注意看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女人,而是闲着也是闲着,看她究竟捡了些什么破烂。就在二饼看着的过程中,突然来了一阵大风把自行车刮倒了,破烂就撒了一地。大风像闹着玩似的把废报纸和易拉罐什么的刮的满地乱跑。那女人就拼命地追,好像刮走的都是百元大票。有几张报纸刮到二饼跟前,他就用脚踩住。他觉得袖手旁观不道德,便帮那女人捡起来……

                        七

    这几天光哥一个人关在卧室里拱他的长篇,已 进入“妊娠 ”  

反应期。他寝食不安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我做好了饭让他吃他理都不理。只时而喝杯酒吃几口咸鱼吨豆。我见了又急又气,说你总这么打疲劳战术又光喝酒不吃饭还要命不?他就急了,说你烦人不?去去!你该干啥就干啥去,但不许和那两个东西鬼混。

他指的是丑菊和香草。我听了非常生气,可看他累的那样,又不忍心和他吵,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都不关心自己,还管别人呢!就转身走了。

光哥一个人关在家里,边写边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这就是文人,文人就是魔症。他们常常会被自己结构的故事和塑造的人物所感动并被折磨的神魂颠倒废寝忘食。他们已把文学当作生命的精神家园,好像写作就是他们的生命过程。

    我曾给搞写作的人编过顺口溜:痴不痴呆不呆,自己写作泪满腮:精不精傻不傻,整天在把格子爬(电脑打)。我认为搞创作的人就是神经科从业人员。就是一个悲壮的职业。是从文的人有出息还是没有出息的人才从文?是文人想以从文改变命运还是命运安排了文人从文?我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是道就会有人走!就像搞写作的光哥,就像捡破烂的丑菊,就像三陪小姐香草,都是为寻求自己的生存之路和人生目标而已。

    我也是个神经科从业人员,也曾疯疯颠颠地写过小说诗歌和戏剧,可是我没有痴迷到不能自拔。特别是退休之后,摆脱了那些又紧张又繁忙又有压力的日子,看到儿媳怀了孕,我就拉着架子等着晋奶奶职称。与当年在单位申报高级职称一样兴奋和期盼。有时和离退休的同志碰到一起,听说我要抱孙子了,大家都高兴地向我祝贺。还意味深长地说好好活着吧!啥也别干,多享受点儿天伦之乐,多保重点儿自己的体格。有的甚至还说工资不是又涨了好几百么,就为那份退休金,咱们也得好好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说白了别瞎了那份工资便宜了共产党。瞧这帮老夹板子!耳濡目染也够我受用的了。我已多年不写小说,现在又处于这种精神状态,写小说离我越来越远,好像已成了我的尘封往事。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一天,圈内的几个朋友到我家来聚会。李先生一见面就叫我赵春梅。赵春梅本是我二十多年前写的一篇小说中的人物,那时文友们见了我都这么叫。三十来年了李先生竟还记得。他这么叫我一声,叫得我好感动。

李先生是市文联编辑部主任,年龄比我还小好几岁。尽管如此,但准确地说,他应该是我的良师益友。我从一个农家女变成一个能写小说的所谓文人,变成一个能写戏剧的所谓剧作家,还真有他的一份功劳呢。当年粉碎四人帮后,是他鼓励和培养我们一帮青年文学爱好者一步步走上文学之路,还平易近人的和我们这些人以哥们相称。他大学毕业就在市文联当编辑直到现在,工作一直没有变动。只是由编辑晋升到小小的主任。在近三十年的编辑生涯中,不知他培养了多少文学爱好者走上成材之路。有的成了知名作家,有的走进市委大院,有的当了文化主管部门局

级以上干部什么的。总之,包括光哥和我在内,大家都和“文”字儿沾了光,提高了职务或职称,成就了事业。不但有了宽敞的住宅,儿女也安排的不错。只有这位李先生,还在做他的编辑工作,还住在不到六十平的房子里,还在期待着他唯一的儿子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叫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还是个身患癌症已十五年之久的病人却还在当编辑培养文学新人。他要把编辑做到底把癌魔斗到底。人啊!事啊!怎么说呢?

     李先生进门叫了我一声赵春梅,又问你在家忙啥呢?我就说啥也没忙,退休了就意味着闲了。我就等着抱孙子呢!李先生就笑着说咱嫂子老狠了,回家装人了?光哥捅他一下,说你嫂子现在可那啥了,她……

    光哥的话还没说完,文联主席就抢着嚷嚷起来,说咱嫂子原来写的东西可不错啊,从打进了剧团就不见了你的文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就整点啥呗!

东北话就是这么俱有亲和力和直白,使你感到由衷地亲切和真诚。大家说话时,感觉都是一家人。大家说话都没遮没挡直来直去真诚幽默。文联主席说让我整点啥就是让我写点啥。他这人不太适合当官,一身文人毛病。又特注重工作质量,一心想在退休前把市文学创作整出个高峰。正因为如此,每当他见了搞创作的人就猛劲鼓动。此时他又瞅我一眼,说我知道咱嫂子只要用心,准能整出有特点的东西。我忙强词夺理,说咱鞍山谁能整出有特点的作品?文化底蕴贼低,又没有区域特色,除了那硬帮帮的钢铁还有什么?不料他郑重地做了一个举重的动作,说钢铁本身就有特点啊,再说还有人哪!那叫三百多万人口吧?还有千山吧,还有岫玉和举世闻名的大玉佛吧,还有……

他一口气列举了许多论证之后,又说咱嫂子不用写别的,你要能把咱这疙瘩的人生百态也就是生存状态写明白就行。你就整吧!整点鞍味的。人家京味汉味的都能整,咱就不能来点鞍味的?光哥一旁冷笑,说咱家你嫂子现在给我包饺子的味都整不出来还能整出鞍味?她那屌样的现在能整出什么鸡巴玩艺儿?

此时大家都以为光哥口出脏话是在说笑话,众人就大笑。李先生走到我面前说嫂子赵春梅你到了婚姻危机期,看来咱哥要踹你呀!咱哥不要你我要,我就不信这多情的赵春梅整不出饺子味?大家就又发疯似的大笑。瞧这些文人,还说高雅呢!做闹起来也和小卖店里的人差不多。真的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哪!

就在大家还没笑够的时候,光哥又发话了,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抖落我。他说现在你们谁也整不了你嫂子,我真的不是和你们说笑话。她最近跟别人勾搭上了,我都阻止不了。大家的笑声嘎然而止,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是真的?我点头称是。李先生对此大为不满,说咱哥从来都不说假话,看来你赵春梅真的是另有新欢就冷落了咱哥。没想到嫂子你老了还交上了桃花运。光哥苦着脸,说你嫂子要是真交了桃花运我就服了。可她交的是个捡破烂的,还有……

李先生一听是个捡破烂的,觉得此事一定是整出误会了。不过他觉的挺好玩,就逗光哥,说咱哥你可错了,现在捡破烂的也不少挣啊,跟咱嫂子对半劈每月也能整千八呢。大家就又轻松地大笑起来。光哥却十分认真,说可惜这个捡破烂的是个女的。她对我来说就是个谜,因为通过她你嫂子又交上了一个三陪小姐。你说这事整的。我就纳闷了,你嫂子挺好个人怎么能跟她们来往密切?我阻止她就不乐意。

我对光哥的说法非常生气,说你没黑没白的闷在里间拱长篇,喊你吃饭都不理我,这能都怨我?你不理我还不许别人理我?再说你知道丑菊和香草的底细吗?我几次想告诉你你又不听,她们……

光哥大叫起来,说她们的事我就是不想听,你别没事找事!我现在忙你知道不?写作本来就是孤独的工作,你又不是没干过。可你和她们在一起就是暗中干扰我,我不愿意看到你和不三不四的东西来往!我气的也音高八度,说你对她们放尊重点,不许你污辱她们的人格!光哥拍案而起,说我最敬重的就是贫民百姓。但我决不容忍道德败坏的人和你在一起。丑菊和香草要是讲人格,刷涂料当卫生钟点工,干哪行不能求生存?可她们干的是啥?今天咱哥们都在,我当着大家的面再告诉你一遍,你再和她们来往我就采取必要措施!

我大叫着说我就是愿意和她们在一起你爱咋咋地……

    我和光哥竟这么有失体面,在朋友面前争吵起来。朋友们欢聚畅饮的气氛已了无踪影。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光哥是什么事都会对哥们直抒胸怀的。李先生狠狠摔了筷子,大喊你们吵起来没完是不是?

聚会不欢而散。

    临别时文联主席沉思着望望光哥,说咱嫂子都一把年纪了她能怎么着?我哥你就别再动肝火了。或许她是在收集素材,说不定哪天拿出一部力作呢!这些边缘人物的生活作品还真不多见。他说着又看看我,说嫂子你就别跟咱哥呕气了。我真的希望你能整出点好的作品来,你就动手整吧!李先生也松了脸,说赵春梅你就好好跟咱哥过吧!也只有咱哥能将就你。咱们就一言为定。等着你的稿子。别忘了,大家可拉着架子要你用稿费请咱哥几个好好喝两盅呢!

    光哥狠狠白我一眼,说等着喝尿吧你们。

客人走了,我抹着泪水扑咚坐在沙发上。光哥傻了,他毛毛地瞅着我,说还生气哪?反正我话说出去了,心里也就没事了。以后你跟她们的交往你就掂量着办吧,我不管就是了。我故意不理他。他就抱住我的后腰,说你咬我吧,我就回头咬了他的脸。他拉住我的手,说今天是我不对,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说我也没说我全对。他狠狠地亲我一下就又去写他的长篇。

二人终于重归于好。不过文联主席和李先生的话倒使我产生了一种久违了的创作冲动,心中不由得憋着一股劲想动笔成章。

但我想写的并不是丑菊和香草。她们有什么好写的?我就觉得人活着真好,人活着也真不容易。当然这不容易包括活着的每一个人,大到中央,小到地方。甚至全世界的上上下下。大有的不容易小有小的不容易,就连现在的小学生活着都不容易,因为他们负担过重。不管人们活的穷与富好与坏,活着就是都不容易。

我挥笔书出“人活着不容易”的标题。从当前形势看,我不想写小说,写就写电视剧。那要弄成了可名利双收啊!过关斩将的不就是再秃撸一层皮嘛!我这样想着已决定创作马上开始。可真动笔何谈容易?我憋了好几天却无从下笔。就先把主题歌也就是片头曲“人活着不容易”还有片尾曲“男女如花”写了个大荒。就是前面提到的香草在歌舞厅唱的那两首歌。之后我又断断续续写了第一集。光哥说我这么磨磨蹭蹭写东西肯定感动不了人。可我又没毅力像他那样拼命写作。但他见我能提笔与他各自为战,还是很高兴的,说看咱俩谁写的好写的快……                            (未完待续)

                       八

    我已憋了两天没出门了。这天风很大,我怎么也写不进去。突然就想出去看看丑菊。当见到二饼正在帮丑菊到处捡被风刮走的书报和饮料瓶时,也跑过去帮忙。

战场终于打扫完毕,这时风也渐小,。我们三人就坐在垃圾房边那棵槐树下休息。我就问二饼,说你今天怎么没去小卖店卖呆?二饼苦笑了一下,说是领导有禁令,不许观看。转而又问我,说那个小月咋不来了?我大笑,说都八百年前的事了。小月已回家准备考大学了。丑菊不禁感慨万千,说多亏那小月要考大学,不然我的月收入就不会猛增。为了表达对小月的感激之情,也是为帮小月一把,我每月都要拿出一些钱攒着,等小月考上大学时,我邮去资助她。我忙点头说我也是。

    二饼指指丑菊问我,说她叫啥名?心眼还挺好使呢!我说她叫丑菊,以后你家有啥好破烂,就直接送她手里。二饼心眼实,就望望丑菊,说那行。丑菊,咱家那败家老娘们可能豁豁东西了,赶明儿挑好的我都给你。丑菊撩他一眼,说声谢谢。二饼忙说客气啥,反正都是扔。又说丑菊你不是外地人吧?

    丑菊这才正眼看了看二饼,说我家在铁西九街口。小月家租的房子就在我家楼下。那时我在铁西捡破烂,一天才能卖几块钱。看小月捡的那么多,老羡慕了。现在她把这地盘让给了我,捡破烂一天能卖四五十块钱呢!丑菊说着笑了,笑的很灿烂。我也笑了。二饼却没笑,说那才几个钱?你家又住在大铁西,老远了。每天你骑着这破自行车跑这老远捡破烂挣那俩钱,值不值啊?

    丑菊的脸马上变成了紫茄子,说值不值管你什么事?谁能和你们这里的人比?你这是铁东区!我那是铁西区!住铁西的人常常被人瞧不起。不是有人说任住铁东一张床,不住铁西一室房么?站前那座大虹桥你们知道吧?

    我早听出丑菊说话有股粉子味,正想借机调整一下气氛,忙说是呀是呀,鞍山人都知道。那虹桥就是铁东和铁西相连接的一道彩虹,也是鞍山一壮丽的风景线呢!丑菊却冷笑一声,说可在民间流传的顺口溜你们知道不?站在虹桥往北看,鞍钢烟筒连成片。站在虹桥往南看,一群小商贩。站在虹桥往西看,一群穷光蛋。站在虹桥往东看,一群贪污犯。

    二饼用手擎擎眼镜,说大嫂你听见没?咱俩也成贪污犯了不是?我忙说人家就瞎说呗!丑菊一晃头儿,说这当然是瞎说,不准确。但你们还别不爱听,不管怎么说,富人大多都在铁东住,铁西是穷人比较多的地方。当然咱不能说当官的都贪,贪官肯定有是有,但毕竟是少数。那清官不也有的是么!不过不管在哪住,不管身份如何,谁也别瞧不起谁。谁都说不上谁一辈子竟摊上啥事儿呢!预料到的和预料不到的都有可能发生。你看那江青,毛主席在世时她也耀武扬威地站在天安门上。往古代上靠那是皇后,可后来因她犯事了却成了阶下囚。最后自个儿上吊死了。还有那沙达姆,伊拉克威风凛凛的大总统,一转眼就成了死囚。再看那六八年知青和干部哗哗的到农村安家落户。农村人想进城落户那是梦想,现在呢,农村人又哗哗的到城里来打工安家。自从农村富了以后,城里人想落后农村还进不去呢!还有我,本是一个家财大富的太太,转眼却成了个捡破烂的。谁也摸不准谁走到哪一步。大家谁也别装的太满,互相关爱互相尊重点儿比什么都强。二饼像我第一次被丑菊抢白一样,弄的老尴尬了。他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半天才低声低气的说我算个老几!我装啥啊?

望着他俩的认真样,我忍不住笑了。说丑菊啊,你误会他了,二饼可是个老实人。丑菊瞅一眼二饼那可怜样,不由得笑了,说我也没说他什么呀,这不都是闲唠嗑话赶话赶的么!二饼马上高兴起来,讨好的望着丑菊,说哎,你姓丑,不瞒你说,我媳妇也姓丑。按丑字论,我家的破烂就更该给你了。你今年多大岁数?丑菊说我四十六看我像六十四吧?二饼说你可不像六十四,说五十四能有人信。没想到你和我媳妇还同岁。你的生日是几儿?丑菊的脸一下子阴沉起来,说我跟本不知道我的生日,我是养母从火车站捡来的。当时发现我身边有只写着丑字的玉镯,养母就叫我丑菊。那天是冬月初八,养母就把那天定为我的生日。二饼低下了头,说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事。丑菊倒笑了。说没事没事,你媳妇多暂生日?二饼忙说我媳妇是冬月初三,,她大你五天。一个丑字没掰开,你就叫她姐叫我姐夫得了。嗬!我今天捡了个小姨子。我们都大笑起来。我就问丑菊,说你敢叫他姐夫不?丑菊仍咯咯的笑,说叫就叫,怕什么?他捡个小姨子我还捡个姐夫呢!你的光哥我不也该叫大姐夫吗!叫姐夫好说话。我们就又笑。丑菊边笑边拿起一树条敲打二饼,说大姐夫你可听好了,你要是敢欺负咱家我大姐,我就把你塞进这破纸箱里当破烂卖了!说得我们三人都笑得喘不上气来。二饼说我的妈呀,都快把我乐死啦!我边笑边说你放心,你大姐不欺负你大姐夫就阿弥陀佛了。

丑菊突然问我咱那大姐叫什么名?我说大家都叫她红中,真名实姓得问二饼你姐夫。二饼又大笑,说你大姐的名可好听了,叫丑胡仙。        

啊?胡仙?还蛇仙呢!丑菊不信。二饼认真地说,是她爸给起的名。说胡仙能保佑全家平安。我就逗二饼,难怪谁都知道你怕媳妇,原来你媳妇不是凡人是仙家啊!我们就又大笑。

也许是因为我们快乐时间就过的快,也许是因为红中今天少玩了一圈牌,红中突然来到我们面前,说二饼你该上厅不上厅在这疯什么?快滚回家呀你?二饼站起身,一脸的温和与兴奋,说你来的正好,快认你妹妹吧!她也姓丑,兴许和你们老丑家是一个老祖宗板排下来的呢!丑菊忙站起身,说大姐……

    丑菊的话还没说完,红中就狠狠吐她一口。说神经病!你管谁叫大姐?瞅你都恶心。又拉起二饼边走边骂,说你做死呀你?跟一个捡破烂的套什么近乎?二百五!说着又回头狠狠吐了两口。说臭捡破烂的你不养汉来撩汉,有本事你去撩大老板呀!

    丑菊也狠很吐红中两口,说我想撩谁就撩谁!知你那样,上杆子认我当妹妹我还不干呢!红中说你个熊样,尖嘴猴腮的像个幺鸡。往后少到这来捡破烂。二饼说她真的姓丑,都是一个杏没掰开,别看她长的老,还小你五天呢!红中咣的给二饼一脚,说都是你干的好事!明天她再敢来我就吃了她!丑菊故意大喊大姐夫,明天你早点给我送破烂啊!我就天天来捡,看谁敢吃了我?我拉住丑菊,说行了你。人家都回家了,你也该走了。丑菊泪眼汪汪地推起自行车,说我捡破烂碍她什么事?明天我偏早早来这喊大姐夫,看她能咋的……

光哥近来身体不佳,总是咳嗽。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就是不去。说那地方没病也得看出病,我才不去呢!谁再让我上医院,我就跟谁急。弄的我束手无策。

这会儿,他站在阳台上对着垃圾桶大咳了一番后,抬头正好一饱眼福。见我一进门就冷笑起来。说这多高雅呀,为捡点破烂,粘边挂管认姐夫,结果演出了一场闹剧。你这个配角也退场啦?我生气地大叫,说你知道啥?你不懂。光哥大喊起来,说我不懂,你懂。你们的队伍还扩大了呢,你就跟他们扯吧!往后也别装模做样的写什么东西了……

    光哥话没说完,又大咳起来,吓得我忙给他捶背。又说光哥赶明个赶紧去医院。光哥回头瞪我一眼,匆匆走到写字台前又拿起笔……

                         九

     第二天,丑菊没有早早来,快到九点钟也没来。这是丑菊到这捡破烂以来第一次迟到。往常她都像上班一样,每天早七点准时到位,晚五点准时收工。她捡破烂和一般捡破烂的不一样,她不但不把袋里的垃圾翻扬的一地,还主动打扫卫生。并帮助清洁工把垃圾袋扔到每天来一二次的清洁车上。她没事时,总喜欢把这里的楼前楼后和垃圾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今天,她为什么还不来呢?

    红中每天都是睡到早晨九点起床,饭后九点三十分到小卖店闪亮登场。今天她提前十分钟下楼,在垃圾房前巡视一番后,耀武扬威地说一个臭捡破烂的敢跟我叫号?有本事你来捡呀你?又对楼上大喊二饼你给我听着,今天幺鸡要是再来,你就给我哄走!哼!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一个幺鸡。说完她扭着腰身登入麻坛就座。

   `已十点整,丑菊还没有来。根据她的性格,我不相信她能被红中镇住。我一遍又一遍地跑到垃圾房前,把别人扔下的那些能卖的废品挑出来,放到旁边的那棵槐树下,等着丑菊来拿。二饼也贼似的溜出来,怀里抱着纸箱,纸箱里装着破烂。他向我摆摆手,我又向他摆摆手,示意他把破烂放到我捡的那一堆去。二饼就走过来。好在红中麻上了,她已无暇观敌略阵。我就望着二饼笑,说你这个当姐夫的能冒着风险给小姨子效劳,老够意思了。二饼也笑,说咱家那位胡仙现在已成麻仙了,一麻上,自已是谁都忘了。她能看住我?可这丑菊胆挺小哇!她今天是不是不敢来了?我说她胆比西瓜还大呢!别说你那个胡仙,就是虎仙她也不会怕的。说不定是她有啥事吧?我们都在焦急的等着她。

    十点二十分,人终于来了。可远远走来的不是丑菊,是那个做皮肉生意的香草。她打扮的还是那么妖艳,干的还是那种活。尽管我和丑菊千遍万遍的劝阻,她仍死不改悔。也不怨光哥厌恶她,光哥对丑菊不满,主要也是因香草而起。我第一次见她时,也是反感至极。

那是丑菊来这儿捡破烂的第三天,当时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就见一个妖艳的女人扭扭搭搭走到丑菊面前。丑菊说这地方你咋找到的?香草咯咯地笑,说地球太小了呗!丑菊给她一拳,说大老远的,你跑这来看我干啥呀?香草又咯咯大笑,说谁稀看你,想个美!我是到青华小学西墙外的中韩合资美容院去做美容的。昨晚不是你告诉我的这“万宝库”就在青华小学东墙外吗,我就顺便过来搂你一眼。丑菊说你那个脸都美了一百遍,挺俊个丫头都美的面目全非了还美。香草仍咯咯地笑,说我这次不是美脸,是美容修补处女膜………

当时我在阳台上听到香草说这话,直觉得浑身不舒服。我的天,这丫头真是堕落无耻。我曾在一杂志上读过一篇报道,说有的大老板听说和处女睡一次能走三年鸿运,就不惜一次一万元找处女。一些美容院的修补处女膜业务就火起来。没想到这丫头也用这种手段骗老板。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急忙关上了窗户。这个妖艳的女人太无耻下贱了。可丑菊怎能和她交往如此密切呢?这个谜底我一直想让丑菊揭开,可又不敢问她。

那天我帮丑菊把纸箱踩扁,一摞摞捆好。然后悄悄告诉她,说光哥吃了饭到图书馆查资料去了。我一个人不爱吃饭,求你陪我。

    她一撇嘴,说你扯那些干啥?不就是可怜我同情我找机会留我吃吨饭吗!她说的我脸直发烧。我对她确实是像可怜和同情小月一样,常常把家里下架的书报甚至衣服和吃的东西送给她。她从来不说感谢之类的话。却经常帮我打扫卫生种花养草什么的。不光帮我,这儿的三栋楼谁家有活她都帮着干。谁给钱都不要,只要那些准备扔的破烂。我见她中午冷一口热一口的吃不好饭,趁光哥不在家时就拐弯抹角地请她。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又笑了,说小样!大姐夫在家你敢找我?想请我吃饭就直说,这个那个的装做你求我的样子干啥呀?我就说我可怜你同情你,趁光哥不在家,我偷偷请你!行不?她大笑。说你说实话我就去吃,走啊!

    吃饭时,我突然想起了香草和她为何如此亲密,就不禁怀着好奇心向她探问谜底。不略丑菊又挑理了,她放下筷子,说你问这干啥?吓得我不敢吱声。吃过饭,丑菊帮我打扫卫生时,说赵老师你真的很厌恶香草?我不敢答话,只点一下头。她又生气了,说你厌恶她就是厌恶我。既然厌恶,刚才你还问什么?她拿起拖布,使劲的拖地。我见她的泪珠一滴滴掉下来。落在拖布上,就象夏天的露珠挂在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瞅瞅我,说你咋不问了?咋不问我为啥跟她那么好呢?咋不问我也是不是个正经人呢?我低下头默不作声。她敲着拖布把,说你不问我偏要告诉你。别看她穿金戴银,其实她和我一样,也是个劳苦大众……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丑菊还没有和大老刘离婚,可是丈夫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女儿在省城一大学读书。有一天晚上十点多钟,她去车站送女儿返校,回家时突然听到六楼有撕打声。紧接着就听到有女人尖叫着喊救命!丑菊家住七楼,。六楼就是小月家后来租的这间房子。那时住的一个男人也是租的,他常常半夜回来。半夜里他房间就常常有不正常的声响。可今天这声音太刺耳了。当她听到那一声声救命的呼喊,就知道准出事了。她急中生智打了110报警后又拼命砸六楼的门。

    此时那凶手正要用铁锤猛击香草的头部,听见有人砸门楞了一下后猛推开门夺路而逃,把丑菊撞倒在地。丑菊忙爬起身,奔进屋来到香草身边。此时香草已哆嗦成一团,丑菊赶紧扶起她又问她怎么样,她一下子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说谢谢你救命之恩。你要是晚来一步我的小命就没了。灯光下,丑菊望着这个又惊又怕泪流满面的小姑娘,突然惊叫起来:你是香草?怎么又是你?

    她们正说着话,派出所民警就带着已在楼下逮住的犯罪嫌疑人走了进来。经查实,此人是外地无业人,来鞍山租房已近一年。他每天西装革履逛舞厅,装大款骗小姐回家过夜,答应三陪费一夜五百元。舞厅小姐被骗至家中后,他先施暴,然后用锛锤击小姐头部至死。抢去小姐包里的钱财和手机及金银首饰后,就将尸体装进编织袋抗到楼下扔进脏水井里。在不到一年时间,他已害死小姐四人,抢劫财物二万余元。这次要不是香草拼命反抗,要不是丑菊报警和救援及时,又一小姐将命伤黄泉。经派出所与当事人作了祥细记录与核实后,派出所见香草还不满十八岁,在搏斗中也未受大碍,就地教育一番后便派人送她回家。可她说啥也不走,死死的抱住丑菊不放。丑菊便热情地将她带回家,又给她熬姜汤煮鸡蛋压惊。丑菊爱怜地抚摸着香草,说傻孩子,你干点啥工作不好?上次你不愿干这种事,去跳崖自杀,这次怎么又自投罗网?你爹妈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明天我送你回家。香草就跪倒在丑菊怀里泣不成声,说我是告诉我妈在市歌舞团上班的。她如果知道我这样,会伤心死的。可我真的无路可走,我……

其实,香草本是个纯洁可爱的女孩,她家住在岫岩的大山里。几年前,爸爸患胃癌病逝,为给爸治病,家里借了八万多元外债。爸死后不久,妈妈又得了尿毒症。可换肾须要十多万元医疗费。那时香草是个高二学生,学习成绩和歌唱都非常优秀。她的理想是考中央戏曲学院。可为了还外债和救妈妈,她只能弃学求职。因她人漂亮嗓音好,又跟妈学了不少地方戏二人转的段子,所以被老乡带到鞍山没找到工作后,她就在舞厅里专唱地方戏单出头。城里人感到很新鲜,特受欢迎。那时她只有十七岁,还不知道舞厅的内幕里有什么。就在她来舞厅还不到十天,老板就想用她招揽顾客。那天老板找她谈话,让她接活,并告诉她小费是很高的。当时她还不知道接活是什么意思,听说能多挣钱就答应了。当晚老板就把她介绍给一大款开苞,大款当场甩出一把百元大票,如痴如醉地把香草半拥半抱到包间。当大款贪婪地要对她下手时,却遭到又急又怕的香草的抗拒并挠伤他的脸。大款恼羞成怒,说老板耍他,要与老板大打出手。老板二话没说,把香草狠狠推进包间,让大款强行给香草开苞………

    那时刻对香草来说,是个难忘的恶梦。她发疯般地跑出舞厅。天蒙蒙亮时,她跑到千山的仙人台大哭一场之后,从仙人台上一下子跳下来……

    说来也奇,当她从仙人台上跳下的一刹那,正赶上丑菊随旅游的人去仙人台看日出,见有人跳崖,丑菊便与众人手臂相牵结成网,将香草救下。丑菊将香草送到香岩寺,请大师加以开导后,香草果然表示不再轻生。但却申请出家。大师拒绝了她,说她尘缘未了,心恋病母,双眼含情含恨且恍恍忽忽凡尘之事样样不忘。此乃不是出家之人。还是回去孝敬病母珍惜生命为妙。

     香草又回到鞍山,她就在一家饭店打工。可她每月的三百元工钱怎能救妈的命和还外债?她在饭店只干了一个月,就又去舞厅唱歌陪客了。反正自己已是这样了。在舞厅,只要歌唱的好又豁出去陪客,钱真的来的很容易。她以前去的那个舞厅因违法涉黄已被查封,香草就又找一黑舞厅,她要尽快拿到巨款来挽救妈的生命和还外债。可她没想到,舞厅小姐尽管豁出身子仍是一个冒风险的职业。她竟差点儿被那骗子用锤子锤死。骗子遭到了应有的下场,可香草呢?为了给妈攒足换肾的钱和还外债,依旧背着坏名声冒着生命危险卖身。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这种生活已无所谓了。少女的清纯已荡然无存,她和其他小姐一样的俗气花俏和放荡了。她感激丑菊二次救命之恩,从年龄差看应称丑菊为姨,可她却把丑菊当做亲姐,二人一直姐妹相称。

    那时听丑菊泪流满面述说香草的遭遇时,我不禁掉下泪来,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深深叹了口气。但从那以后,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厌恶香草了。一句话,我觉得她也是人,还渐渐的和她密切起来。因她跟丑菊借光,和我也以姐妹相称,还把光哥叫大姐夫。尽管不敢当面叫,背后还是叫得又亲又甜。但她的行为打扮甚至话语始终让我反感,所以每次见她时我和丑菊都深一句浅一句劝她。有一回我们三人闲聊,我和丑菊又说香草,做为女人,首先要自尊自重……

    香草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说你们要我“从良”?我呀,就这样了。屈辱皆忘,把性临风。我已过惯了被男人捏一把摸一把整一把的生活。木了。尽管我在眼泪和耻辱中生活,可钱到手了,我的心就平衡了。要知道,钱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它关系到人的生存,还有享受啊!钱对我更重要,钱能救我妈的命!我知道说好听一点的我是歌女。说白了我是妓女是包二奶是他妈窑子娘们!可我已走上了这条路。我需要钱!有些当官的和大老板太好上钩了,你一跟他贱,钱就到你手。真是男人站着挣钱躺着花,女人躺着挣钱站着花。我说丑姐,哪有你那么傻的,自家的老板不好好哄着,还跟人甩硬钢离婚了,弄个人财两空。有钱的男人哪个不云山雾罩的?他爱干麻就干麻呗!你能管得住?情人谁都有,不露是高手。大老刘还不就因为是个新手?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又求你回家又给你送钱你都不依,见好就收呗!  

    丑菊和大老刘离婚还有她女儿的事我一直不敢多嘴,现在香草引出了这话题,我才知道了她家这几年发生的变故:大老刘搞房地产火了,搬进了四百多平前后带院的豪华别墅,丑菊却舍不得铁西这七楼的双室。丑菊双眼含泪望着大老刘,说咱俩从结婚到现在一直住在这里,从穷到富也是在这里起家的。还有我们的女儿也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考上大学的。在这里住惯了有感情,舍不得。她爱恋地望着室内每一角落。屋子虽然不大,却被她收拾的干净清亮。常年摆在阳台上的一盆丑菊花,给小屋增添了几分典雅和温馨。大老刘瞅她一眼,说这房子怎能跟铁东的别墅比?你要实在舍不得就留着给你当个玩具,你没事就回来玩玩。

    丑菊搬到别墅后,有一天她想回铁西七楼看看。再买个喷壶给花浇浇水。走到半路想起忘带了钥匙,等她返回别墅推开卧室门时,她惊呆了!她看见大老刘正和他的女秘书在床上鸳鸯戏水呢!丑菊二话没说,收拾一下随身东西就回到了铁西。此后大老刘多次请她原谅求她回来她都不依。为了找回自尊,还要求离婚。条件是啥都不要,只要铁西这套房子。不久他们就把手续办了。离婚后大老刘给她送两回巨款,都被她摔到门外。她认可捡破烂维持生活也不靠别人养活。就这么简单。可最叫人痛心的是去年放寒假时,女儿在回家路上因车祸命伤黄泉。事后大老刘接她回别墅,被她一耳光搧走了。

    见香草数落丑菊,我也情不自尽的想圆道这对夫妻破镜重圆,忙说是呀,常有人说什么什么样的男人死都不嫁。我就反对,我是看缘分,缘分有了,什么什么样的男人到你手里什么什么样,这就看你怎么调教和吸引他了。你稍不经心稍不留神都有可能出问题。这就要看做女人的能力了。要不怎么有人说其实女人就是一本书呢!这本书有意思有吸引力人家男人才有兴趣爱不释手的读下去,反之,人家翻几页就随手扔到了一边。女人不但要立业,还要能调教好丈夫和子女,并且要像地心的磁场一样牢牢地吸引住他们。这就看你的水平了。香草望着我咯咯大笑,说姜还是老的辣,在摆弄男人的问题上你好像有一套呢!准是你把男人关键性的问题整明白了。你研究研究那些有外遇和找小姐的男人,妻子肯定不是一本好书。尤其在性生活方面,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人家男人过一把性生活都得跟你像拜大年似的求半天,弄的那男人一天渴涝涝的不到外边打野食儿才怪呢!在家你把他都抽干,看他在外老实不?看见花草他就有心摘也没力气下手。

我上去就给香草一拳,说你说的太裸露了吧?香草咯咯大笑,说本来就是么!跟你们还用遮掩什么?看你那玉树临风的光哥,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比文哥帅呢!可听说他一点花边见闻都没有。那是咋回事儿?我忙说那是他人品特好。香草晃着头儿对我眨眨眼,说得了吧,别看我没结婚,夫妻关系好的第一秘诀就是有疯狂的性生活。要不,我们三陪小姐怎么会拿捏男人呢!当然,人家夫妻都是真的而我们小姐都是假的啦!

我说行了你个疯丫头竟胡说八道。照你这么说,女人都是坏东西。香草咯咯大笑说,哎!男人就得意这坏东西!丑菊捂着嘴乐,说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除了粉的就黄的。香草一撇嘴,说我今天可没说黄的,说的都些哲理性的论述。

我就认真地说香草你说的当然也有一些道理。可对于男人,光靠这一方面还是远远不够的,还须要其他方面的关心和爱护。这个问题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其实我就是一本质量最差的书,我对光哥有好多失误和无策的地方,我对光哥的调教和关怀还是很不到位。男人是很难对付的,你管住了这方面,又管不住那方面。再加上女人自身的种种不足,很难让你的男人十全十美,都是差不多就将就过。上哪去找四面见线的男人?

丑菊拍了一下大腿,说你们说的怎这么对!我这人太要强太倔犟又太爱挑歪理。你们说的这些我几乎都没做好,所以我才真的是一本很糟糕的书。我就忙问丑菊那你现在想不想成为一本好书?只要你有心情重来,我和香草去做大老刘的工作,往后你们好好处。丑菊摇摇头,说我不想乞求他收留我,那样我太伤自尊了。我觉得我现在活得挺好的。香草望着丑菊,说丑姐,你看你现在一个人有多难,你觉得自己是一脸的尊严,可你的贫穷和寒酸不是同样存在吗?别装了,该干嘛就干嘛吧!

    丑菊狠狠地瞪香草一眼,说我是爱干嘛就干嘛。反正不能像你堕落到底!你一直这样下去,有多少钱你的心里也是苦水泡着。我只要行的正走的正,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再苦再穷心里也亮堂。

丑菊一针见血的话使刚才还眉飞色舞的香草一下子芳容失色,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后来就泪流满面的扑到丑菊怀里,说丑姐你骂我吧,只要你不生气,打我都行。不过还得让我再干一段时间,等我攒够了钱除了还外债和给妈治病,剩一些就和你办个废品收购公司。你也别捡破烂了,我当董事长你当总经理。咱俩都扬眉吐气堂堂正正的生活,谁都不敢小瞧咱!丑姐,这是我老早就想好了的,只是钱不到位我想暂时保秘罢了。真的!你看行不?丑菊听罢一阵惊喜,说你咋不早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想等我攒够了钱再告诉你。我还担心你不干呢!她们激动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折腾了半天。感动得我也泪水涟涟。哎!每个人都有未来,每个人都希望未来是美好的,可谁又知道每个人的未来将是什么?只有希望未来,却无法预侧未来。

就在我和二饼焦急的等着丑菊的到来时,见香草离老远走来了,我就急忙大喊,问她见到丑菊没?二饼比我还急,一个箭步迎上去,问她今天丑菊怎么还没来?香草说丑菊昨晚就上医院了。她来不了啦!

啊?我和二饼都惊叫起来,说她出事了?香草不慌不忙,说不是她出事了,是她整出事了!她就去了医院护理人家。让我过来告诉你们她这几天不来了。顺便再帮着打扫一下卫生。香草说的糊涂,我们听的更糊涂。我和二饼几乎同时大叫:丑菊到底怎么了?

                               ( 未完待续)

                        十

那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大约夜里一点钟左右,丑菊睡眼朦胧的起来上厕所时,突然发现一人影嗖地躲进了阳台,吓的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急中生智,对空着的卧室大喊大老刘你快起来,阳台里有小偷!吓的小偷慌忙从阳台的窗户爬了出去。丑菊见小偷跑了,就趴在阳台的窗口往下看。她怕小偷再去别人家做案,就边看边喊有小偷啊!有小偷!

小偷正顺着各户的窗护拦往下爬,从七楼已爬下三楼,看到丑菊趴窗口大喊,吓的一头栽了下去。只听咣的一声,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楼上的人们被惊醒,大家有的趴窗户看,有的跑下楼看。丑菊也慌忙跑到楼下,借着路灯,只见那小偷趴在地上直叫唤。大家问是怎么回事,丑菊说他要偷我家东西,被我给吓的摔了下来。要知道他吓成这样,我就不喊了。唉!好好一个年轻人,要是摔死了怪可惜了的。这是我害了他。说着就拦一辆出租车要把他送往医院。这时有人说还是先打110吧。丑菊说救人要紧。挽救生命一秒钟都是好的。她求大家把小偷抬上车,又跟着去了医院,不但拿了医药费,还留在那里护理人家。

二饼听香草细说之后,就偷偷跟香草搭车去医院看望丑菊。二饼总觉得红中对丑菊太过份,他心里特愧疚。

我没有去,因为这几天我觉得光哥的身体不大好。我几次要光哥上医院看病,他说啥也不去,还说两年前已做过体检,都没事。不就气管不大好么,这都是老病了没事的。今天我看他咳的厉害,就又逼他上医院。他瞪我一眼,说你怎么又没事找事?我还急着写小说呢!反正我不去医院。说完又写他的长篇去了。我急的流出了眼泪,就给大女儿果果打了电话。

因果果是当年我和光哥在果园里的产物,加上她从小到大又非常乖巧聪明孝顺,所以我和光哥对她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情好像已超出父母对子女那种爱的范围,似乎还有知心朋友的那种感觉。我们很少拿她当孩子看,家里的一些大事总和她商量。

果果来了。她敲开门,见爸爸有些病态,眼泪就噼呖啪啦掉下来,说爸你是不是累坏了?还以为能像你年轻时那样,一星期不吃不睡的写作?拿自己的身体太不当回事了!人要没有健康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不?妈和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怎么就不听呢?

光哥看看我,又瞅瞅果果,说什么事都没有,你们这是干啥呀?等我写完这部长篇再说吧!他又回到写字台前做坐下来。果果冲过去,一下子跪在他面前,说爸,你今天不去医院,果果就不起来!光哥转过身扶起果果,说你们都别哭了,那我就去吧!谁也别动我的稿纸,等我一会儿回来接着写……

我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成了我们家刻骨铭心的变故。

在医院里折腾了一下午,光哥经过验血照像透视B超CT和磁共振一一检查之后,CT室主任把我和果果叫到主任室,面色沉重地通知我们,说老爷子百分之百患的是肺癌晚期,病灶明显,又做不了手术,最多也活不到半年。我当时差一点就昏了过去。诊断书上的四个字已变换成一支隐形手枪,毫不留情地对准了光哥的胸膛。从那一刻起,我的心便悬在了嗓子眼上。果果和我抱头痛哭。主任同情地望着我们,说哭又有什么用?现在这类病多得很,科学又一时攻不了关。你们这个样子,叫病人怎么办?现在病人需要的是休息和营养,是如何提高自身免疫力,是如何采取治疗措施,是良好的心态和快乐的情绪。只有这样才能延长他的生命,不然三个月恐怕都活不到。要不,你们再到其它医院看看。我紧紧拽着果果的手,说你爸和我一样,跟本不会想到他能得这种病。他的性格暴燥又脆弱,如果知道了真相一定会马上倒下去的。果果求医生写了假诊断书,我们又商量着统一了口径。然后擦干了眼泪走出主任室,强装笑颜给光哥看看诊断书,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让你说对了,真的没什么大病,就是气管和肺不大好,有点肺气肿。

光哥得意地一笑,说我就说没事你们还不信,这回没话了吧?我得赶紧回家忙我的长篇去。说着转身就走。我急忙向医生使眼色。医生上前拉住光哥的手,说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配合治疗。要不,等发展成肺气肿后期,就不好治了。我也借机相劝,说医生的话咱得听,等把病治好了,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也许光哥真的感到了肺部的严重性,他相信了医生的话。这次他出人意料的没有犟,只说那就歇几天,好好打消炎针吃消炎药,等病好了再说。

当天晚上我和孩子们就偷偷研究了种种治疗方法,除了医疗,还包括饮食上和精神上的。第二天,女儿果果和儿子山山就偷偷带着病历和片子出发,分别去沈阳、上海、北京等各大医院进一步确诊和研究治疗方案。家里的人则秘密分头或去医院或找广告,四面八方寻医求药。我依旧含泪装笑,哄着光哥,说肺气肿这病没事的,大不了也就做个手术。先在家里打消炎针吃消炎药看看,也许还就好了呢!光哥当时信以为真,他也就没把病当回事。说我知道,只要我好好休息和治疗,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以前光哥也犯过咳嗽病,也是打打消炎针吃点消炎药就好了的。可惜那时我一点儿都不懂医学,根本不知道早期肺癌很难发现也很难检查出来。这种病常常被打针吃药所掩盖而任其发展。我好无知我好后悔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心痛如刀割一样的望着光哥,觉得很对不起他。可不知为什么,我又暗暗存在一种侥幸心理,也许光哥的病会有奇迹发生。或是误诊,或真的就是肺气肿,或是遇到了什么良丹妙药,光哥的病一下子就好了。

从那天起,我就封锁了光哥的病情,一直瞒着大家,包括我们所有的亲戚朋友,我怕人多嘴杂,把实情传到他的耳朵里。这件事我只想告诉两个人,那就是丑菊和香草,我相信她们。可是这几天,我一直没见到她俩。也不知丑菊护理那小偷要到何时?更不知香草最近在忙些什么!

                     十一

这天早晨,我出来倒垃圾,突然看见了丑菊那熟悉的身影。就快步走过去,狠狠拍了她一下。她吓了一跳,说我正想一会儿忙完了去你家看看呢!刚才听你家的邻居说咱大姐夫得了肺气肿病,没事吧?丑菊这么一问,我的眼泪就唰地流下来。情不自地一下子抱住她大哭,说光哥的病不是肺气肿,是肺癌!我一直瞒着他和大家。只告诉你实话,除了香草,你千万别对任何人讲。丑菊楞了一下又紧紧抓住我的双手,泪珠已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的脸上滑过。她狠狠抹去眼泪,说大姐咱就别哭了,让旁人看见不好,摊上啥事办啥事。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你遇上大山就得爬,遇着大河就得趟,总不能站着不走。我使劲捏着她的手失声痛哭,说医生说光哥只能活四个月,他不能好了!丑菊,世上还有比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更难受更痛苦的事吗?我真的受不了啦我!丑菊“咣”地给我一拳,说受不了你也得受!谁叫你摊上这事了?我的女儿才十八岁,她大学一年还没念完。一个活蹦乱跳的美丽女孩,几秒钟就惨死在车轮下,我不也的受我不也得活呀!你给我坚强点行不?,如果你病倒了,谁伺候你光哥?你傻呀你?现在你该做的是让你光哥快快乐乐活好有数的每一天!我的心猛然一动,不由得抹去泪水,冲她点点头。又问她把那小偷护理好了没?她晃晃手,说那小子没事,已出院回工程队上班了。我心疼地瞅瞅她,说你瘦了。搭了多少钱?她向我伸出五个指头,说五百多元。我说你怎那么傻呢?她说谁能见死不救呢?他说了等开了工钱就还给我。我说你等他还吧!他能敢偷就能敢骗。丑菊急了,说他不能。我说他是你亲弟啊?丑菊就简单的把那个人的身世说给我听……

原来,那小偷是第一次偷东西还没偷到手反而受了伤。他只有1米59的身高,长得又黑又小,大家都叫他黑豆。黑豆是河南人,因家境贫寒,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去年他随同老乡到鞍山一个建筑工程队当力工。因他人不出奇貌不压众又是新来打工的,大家就都瞧不起他。有时还拿他寻开心。这帮农民工大老爷们,因离家太久想老婆想的闹心,又没老婆看管,所以闲暇时有的憋不住,就去找每次五十元的低档老小姐.也有的打打麻将耍个小钱。剩下的不甘寂寞,除了说笑话闲扯皮,有时就跑到附近的居民楼去爬阳台窗护拦,跳进室内偷东西。回到工程队还展示“战利品”吹大牛。然后就贬斥黑豆,说他没有冒险精神,说他是胆小鬼是熊蛋包是老面,难怪三十多岁还没媳妇。黑豆人虽老实面乎,可听了这些话却给他很大刺激,他就做出了去大显身手的这一壮举,没想到却以失败告终。

丑菊讲完了这一切,眼泪汪汪的,说又是一个劳苦大众。我情不自禁地一脸愤怒,说不管怎么说,他的行为也是小偷。丑菊向我瞪起了眼睛,说可他比起那些贪心的刮民财贪国款的人又算得了什么?他该挨惩罚,那些贪官更该惩罚。她说着就转身去帮开过来的清洁车装垃圾。

正这时,红中破马张飞地从那边楼洞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骂走在她后边的二饼,说准是你打扫卫生时给扔了。有你这么“门前清”的吗?我那装着五千元钱的塑料袋,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放在餐桌上了,怎么转身工夫就没了?二饼蔫巴巴地跟在红中身后,说谁知你放哪了?你那忘性总比记性强。红中突然想起,当时她拿起桌上的钱袋准备去商场买化妆品后再去小卖店打麻将,可走到门口时,又想换件衣服穿,顺手把钱袋就放在门口的垃圾袋上了。等她换完了衣服再找钱袋时,就不知自己放哪了。二饼吃过早饭,像往常一样,顺手拎起垃圾袋下楼就扔进垃圾房里。红中的忘性又大,她已叫不准自己放哪了。现在突然想起,二人便急忙往垃圾房跑去。

这时清洁车已装完垃圾刚开走,突然一个塑料袋从车上掉下来,丑菊就跑过去捡起来追着往车上扔。就在她扔的时候,一螺钱从空中掉在她的脚前。她哈腰捡起刚喊是谁丢的?红中和二饼正好已跑了过来。红中二话没说,一把抢过钱,说这是我的,你拿干什么?丑菊瞪她一眼,说你没看见是从车上掉下来的?二饼不好意思地打圆场,说都怨我,是我没注意把她放在垃圾袋上的钱袋给扔了。丑菊,这钱是从车上掉下来被你捡到的。谢谢啊!

红中听二饼这么说,就叉起腰,瞪着二饼,说你倒挺客气呀!到底是你故意扔给她的还是她捡的?二饼气的脸通红,刚要说话,丑菊却咯咯大笑,说这还用问吗?你说是你家大姐夫故意扔给我的就是他故意扔给我的呗!可我嫌少,不希要。说完转身去捆她捡的那些破纸壳子。红中一时无话,回身咣咣给二饼两脚,说你哑巴啦?还傻站着干啥?回家洗衣服去!我今天不顺也他妈不去商场了!红中直奔小卖店麻坛,二饼也接了圣旨乖乖回家了。

不知光哥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他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红中他们。我走到他身旁,说早上天气凉,我们回去吧!一会儿你先喝杯牛奶,我再给你做点可口的饭菜吃。

只从发现光哥有病后,除了每天都在寻医求药治疗外,我们最大的变化就是知道关心身体了。同时,我千方百计使光哥改变他的饮食习惯。也许是病拿的,他烟酒全戒。他最喜欢天天吃的咸鱼和红焖肥肉也不吃了。我也突然间变得无比柔顺和有耐性。每天围着他转,受千辛不觉累,吃万苦不知苦。什么能比挽救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呢?我开始给他吃配餐,书上说吃木耳胡萝卜香菇百合等健肺防癌,我就或看菜谱或请教厨师学着做。听说老年人喝粥好,我就学做八宝粥银耳粥蔬菜粥瘦肉粥等。报上的健康专栏说病人多吃水果好,我就不惜高价给他买大樱桃芒果火龙果等。一边做还一边自责:早干嘛了?

他也突然间变得像个十分听话的孩子,让他吃啥就吃啥。难道是戒了烟酒不搞了写作脾气能变好?还是为了早日康复他在努力配合?我一边精心护理着他的一切一边在他睡觉时阅读研究医学书刊,本草纲目上下册我都看了好几遍。好像医学心理学和饮食学养生学突然变成了我的主攻专业。我就想,唉!我和光哥为什么过去只在一条路上痴痴迷迷不雇一切地打拼?为什么不研究一点养生之道?现在还来得及吗?人啊!怎么说呢?真是事不临头棒不打腿。我们早干什么啦?

光哥一边跟我进屋一边回头瞅红中的去向,说红中这人太霸道了,难为二饼怎么和他过的。你要那样,我一天都受不了。我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人家的爱也许就是这种表现法。光哥瞅着我,说世上有几个像咱俩的这种爱这么丰富多彩?我跟你百年千年也过不够,如果有来生,我还和你做夫妻。我的眼泪就一下子像小河开坝一样流出来。忙撩起衣襟故做擦汗抹去满脸的泪强装欢颜笑语,说来世我就托生男的你托生女的,我是西门庆你是潘金莲。光哥却十分认真,说那叫啥呀?应该你是罗密欧我是朱丽叶。我就逗他,说怎么扯国外去了?他笑了,说那你就是梁山伯我是祝英台。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大哭起来。他吻着我的脸,说干麻呀你?怎么越来越像小孩了?我不知还该说什么,只是紧抱着他不放……                                

            &n, bsp;&, nbsp;      十二

早饭后光哥又转身坐到写字台前。他原先挂在墙上的长篇小说写作提纲早已被我撤下。当时他不让我动,我说人家医生说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调整好心态和饮食。你配合好了肺气肿的病四五个月就能好,不然三五年也不见效。你看哪多哪少?, 看病那天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光哥就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接过我撤下的稿纸,一页接一页的装订好,金贵地收起。现在见他又拿出那本提纲,我一把抢过来,说咱们不是已说好了吗?你又拿它干什么?等你的病好了再写也不迟呀。走!咱俩该去散步了。说着我就把提纲又收了起,拉他往外走。光哥可怜巴巴地瞅我一眼,说我有生以来从没这么清闲过,也好,等我病好了再大干一场……

这天晚饭后,当我再次和光哥走出家门要散步时,突然发现一个又黑又矮又瘦小的男人在帮丑菊推车。我想他肯定是黑豆 。因现在我要好好照顾光哥,很少有时间和丑菊香草在一起,黑豆能帮她一把,我很高兴。

光哥和我,终于有时间这么“轻松”地散步和聊天了。我们除了深情款款地回忆过去,我还藏着满腹的酸痛没话找话地和他东拉西扯讲笑话什么的,为的是让他放松精神心情愉快,肿瘤医生说这样有利于病情的好转,能延长生命。我拉着光哥的手,一边不快不慢地走在林荫道上,一边漫无边际地神聊。光哥突然停住了脚步,说你有好几次要跟我说丑菊和香草的事,我都没时间也没心思听。现在你不经常和她们在一起,成天和我扯东道西的怎么不提她俩的事了?我一听,机会来了,便把丑菊香草甚至黑豆的事统统告诉了光哥。他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是我错怪了她们。

尽管一个月来我和孩子们费尽心机,除了让光哥按照本市医院的治疗方案暂时治疗外,果果和山山还在拿着光哥所有的病历和片子,一次次奔波于上海沈阳北京等各大医院诊断和等待专家汇诊确定治疗方案。全家人还通过各种广告,购买了各种价格昂贵的抗癌药物。什么双灵固本散、富硒灵芝宝、复方万年青胶囊等。广告词的内容大至相似,什么此药是目前唯一能完全突破癌细胞保护屏障的药物,它改写了数万名癌症患者的死亡判决,彻底拯救晚期肿瘤患者的命运。吃四天就有明显疗效,一个疗程肿瘤病灶就缩小甚至消失。我们就买了这种药又买了那种药,可却看不见一点点效果。唉!真是有病乱投医。这时候的钱也不叫钱了,那是钱串冲下有多少掉下多少。平时攒下的十万二十万的,少也觉得不算少,可有病时手中的钱,有多少也觉得不算多。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要花光了。而这一切还都得秘密进行,我们采取换药盒说假话开假诊断等各种手段,用美丽的谎言将光哥蒙住。可无论我们怎么下工夫,光哥的身体却似乎一天不如一天。真是来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我的精神压力和经济压力也一天比一天大。

这天早饭后,我怎么哄光哥他也不去散步,躺在床上就睡了。我就走出门外,想看看丑菊。正这时,就看见红中从她家的楼洞里像狂犬一样窜出来。她骂骂咧咧直奔正在捡破烂的丑菊,说我问你,我的玉镯丢了,你捡到玉镯了是不是?丑菊不慌不忙地白她一眼,说你怎么不说二饼给我玉镯了?红中怒气冲天,说你少废话!我问你到底你有没有玉镯?准是又被你捡去了!丑菊撩她一眼,说我有没有玉镯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有,那世上玉镯千千万,我有就是捡你的呀?如果我没有,那你以后在家找到了玉镯就归我?红中说你想个美!丑菊说是你想个美!你以为世界上就你有玉镯?红中斜着眼叉起腰,说你个捡破烂的要是有玉镯,那就肯定就是捡我的。丑菊一指她的鼻子,说拿证据呀!你见着我捡到你的玉镯了吗?红中气得像一只发怒的狮子,说脚跟脚我把玉镯摘下放在梳妆台上,转身工夫洗完头就不见它了,只见二饼下楼扔了垃圾。百分之百不是他给你了也是你捡去了!丑菊一声冷笑,说二饼给的也好我捡的也好,你得有证据!红中跺着脚,说我搜你身!丑菊怒目圆睁,说你敢!红中大叫一声,说你看我敢不敢!她饿狼扑食般冲向丑菊。二人便撕扯起来。

正这时,就见光哥走来,他大声说随便搜身是犯法的!不知为什么,红中回头瞅一眼光哥便住了手。二饼也借机拉红中回家,说不是我说你,你打麻将都打伤力了,整天拿东忘西的,就差没把自己丢了!那玉镯肯定是你放忘地方啦,回家好好找找去。红中好歹回了家,垃圾房前又恢复了平静。光哥瞅瞅我又看看丑菊,说要不你到咱家坐一会儿?这是光哥第一次让她去我家。丑菊高兴地笑了,说大姐夫请我,小姨子哪敢不从命?今儿午饭也在你家开了,我做。

丑菊进了我家门,不由分说就开始打扫卫生。然后又拉开冰箱找菜做午饭。不大工夫,一桌丰盛的午餐就摆在饭桌上。丑菊亲切地叫了一声“大姐夫”,吃饭!光哥听了美的什么似的,说我这辈子就喜欢嫂子和小姨子。

因以前丑菊到我家总是躲着对她冷淡的光哥,冷不丁的见光哥如此热情,还说起了笑话,倒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了头装做没听见。光哥也没在意,接着说跟嫂子和小姨子说话随便。我最怕的就是兄弟媳妇,说话得加老小心了。当大伯子的要有稳重样。你叫我大姐夫我就不怕你了。丑菊听到这才放开,她咯咯一笑,说我这个小姨子还非叫你怕不可。不信咱就试试!说的三人都大笑起来。

光哥突然想起了香草,问她怎么老没来。丑菊叹了口气,说她妈病重了。香草护理她妈住院呢!本来她妈早就该换肾,可她妈妈非要还完外债再换。这不现在想换肾身体条件又不行了。只好住院疗养。光哥听了深深叹了口气。见光哥情绪又显低落,我急得直向丑菊摆手。丑菊这才想起光哥现在需要好心情。忙说她们没事的!哎!我说大姐夫,你听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说有个高二学生这一天他上学去,上了公共汽车就挨一个老大爷坐下了。那老大爷瞅他一眼就问,你也送孩子上学去?那学生顺口就应了一声。那老大爷又问,念几年啦?那学生又顺口说了句,念高二,那老大爷便大叫道,哎呀妈呀,大哥,你结婚挺晚哪!光哥听了哈哈大笑,我和丑菊也不由得笑起来。

那天丑菊临走时我告诉她,没事就过来逗逗你姐夫。她心领神会,说大姐夫,有我这个小姨子你就开心去吧!

                    十三

这天,果果和山山从沈阳医大回来,说专家会诊结果出来了,情况很糟糕,除了肺右叶周围形肺癌外,肺门还有一肿瘤,并且已转移到淋巴。沈阳医大做不了这手术。接着上海北京等各大医院都通知了同样的会诊结果。

我却不死心。光哥一定会有救的,我在等待着奇迹发生。我在不停地寻找名医。听说北京中日友好医院能换整个肺子,我忙让山山带着光哥的病历和片子去联系。

山山很快的回来了。专家的意见是:可以换肺。手术等医疗费合计四十四万元左右。光哥有救了!我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可是这笔费用对我这个工薪族来说,也是个天闻数字。公费医疗也报不了多少,好多药按规定是不能报的。光哥现在已花的二十来万元医药费才能报十多万元,那不扯了!果果和山山一合计,说要卖房子。我想了想,说还是求人贷款吧!卖房子太显眼,这要让光哥知道,那还了得。

正这工夫,丑菊来了。她问光哥怎么样?我悄声说,他在里间呢,还那样。这不,我们正研究给他换肺呢,得四十多万。丑菊看我一眼,说你有那么多钱?我苦笑了一下,说原来我还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现在我已成穷光蛋了。真是三穷三富过到老啊!她有些急了,说你怎么解决?我说我和儿女们把家底全划拉净还有二十多万元。缺那二十万借不到就找人贷款呗!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下午,丑菊又来了。她一进门就悄声问大姐夫呢?我说他吃过午饭又睡了,他越来越不想散步,有些上不来气儿。丑菊皱了下眉头,低声说快去北京换肺吧!我说这不正准备呢。我外甥是丹东市医院医生,他刚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他赶巧从今天起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胸外科实习半年。光哥做手术有他在身边我就放心了。你说这事多顺哪!丑菊听罢高兴地抱住我,又急忙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玉镯。她一旁望着我,说我把这只玉镯送给大姐夫吧!也算我对他的一点心意。你把它送典当行卖了,少说也能换回二三万块钱。我找明白人看过的,是上等翡翠这你放心。当然这点钱也不好干啥,就给大姐夫买几包药吧!

我楞住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能收?再说她曾为玉镯的事和红中争吵过,这玉镯也有点儿来路不明之嫌呀!我想到这不禁脱口而出,说这玉镯到底是不是红中的?她望我一眼,然后晃着头儿反问我:你说呢?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不管怎么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她生气了,说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再说我也不是送给你的。你不替我大姐夫收下,就把它摔到马路牙子上去!说完她一甩身走了。我只好把玉镯暂时保存起来。

第二天,她又像没事一样,领着香草来到我家。见了香草,我忙问她妈怎么样?她没回答,只用手一指胳臂。一只小小的圆圆的孝牌立马映入我的眼帘。我大吃一惊,说什么时侯?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低下头,说前天。妈在医院还没等换肾就走了。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结果,可是没办法。妈的体质太低。我尽力了,医生也尽力了。我谁都没告诉,当天就悄悄把妈火化后送到老家和我爸并骨了。唉!真是好人无长寿,坏人活个够。妈一生从不做亏心事为人绝好。可她一生最苦,眼看就给她换肾治好病,她却走了。走了也好,少遭罪。再说人不都是这么回事,早晚都得走到这一步。就像花开花落一样正常。不管你是谁你怎么样,最后都会得到这最公平最平等的待遇。

看来香草很想得开,她并不十分悲痛。丑菊抹了把泪看我一眼,说香草说的也是。人和花本是同类,一样的有生有死有盛有衰。更说不准谁会在预料不到的天灾疾病中提前告别。悲不悲伤都没用,早走晚走都得走这步。

我没再说啥,可心里明白,她们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光哥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见了香草,高兴地笑了,说香草你可来了!香草赶紧站起身给他施一大礼,说声大姐夫好!光哥说坐你的吧,客气啥?香草咯咯地笑,说不敢!往日大姐夫在家,我们都不敢来。大姐夫总是拿眼睛的余光看我们。今天能正眼看我,还笑。我真有点成诚惶诚恐呢!大姐夫,小姨子这边有礼啦!说着又是一礼。弄得我们都大笑起来。丑菊给香草一巴掌,说你能行了不?大姐夫给你个笑脸,你就没头了?香草转身一指她买的水果,说看小姨子给大姐夫买的,你多吃点水果好。光哥瞅一眼,说你来就来呗,还买啥东西?香草说大姐夫不是……

丑菊看她说话要走嘴,就忙向她使眼色。香草就改口说大姐夫不是第一次和我这个小姨子正式见面吗!小姨子孝敬姐夫是应该的。光哥就大笑,说有小姨子真好。

这天午饭,我们四人吃得有说有笑。饭后,香草还给光哥唱了《人活着不容易》那首歌。光哥听得泪流满面,说香草你唱得真好,我是该给你写几个段子的,可……

他说着竟大哭起来。香草慌了,说大姐夫,你不能哭,你……你听我给你讲个笑话:说有个小伙子想跟一相声演员学相声,那演员说学相声得先学会“说学逗唱”四门功课。你先跟我学唱:闲来无事去南乡,林廊满目排成行,你看那松枝柏叶多好看,树上还蹲着一只羊。

小伙子学唱到最后一句突然问,那羊是怎么上树的?相声演员说你想知道?那你得给我当儿子管我叫爹我才能告诉你。小伙子说是当一会儿还是当一辈子?相声演员说你给我当一辈子儿子我还得给你买楼给你娶媳妇,我受得了我?就现在你管我叫一声爹就行。小伙子说好,爹!那羊是怎么上树的?相声演员大笑,说儿子,爹告诉你,那羊是你爹我抱到树上的!

听香草讲完,我们都笑了。光哥说这都是老相声段子,但我还是要谢谢你。香草,你和丑菊多坐一会儿。我失陪了,想去躺一会儿。

见光哥走了,香草神神秘秘的把背包拉开,望着我悄声说,丑姐已把你家的情况全告诉我了。我这还有二十万元给大姐夫拿来了。虽然这钱不太干净,但医院的收款处还是会要的。况且这也是我的血汗钱。这些钱本是留给我妈的,现在也没用了。你拿着赶紧和大姐夫上北京吧!

我一下子惊呆了。半天才说,你们不是说攒钱要开废品收购公司吗?香草和丑菊几乎是一口同声,说现在治病救人要紧,别的事以后再说。

不管怎么说,钱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当天我给外甥打了长途电话,准备近日动身进京。可事情总是计划没有变化快。第二天上午,外甥又来了电话,说胸外科主任和专家根据片子又一次会诊后,主任告诉我,说本患者是你的亲老姨夫,我们就实话告诉你吧,目前做肺移植手术的成功率是很低的,只占百分之几,从本患者的病情年龄和身体状况来看,不可能做这种手术,既便非要做,恐怕也下不了手术台。弄个人财两空倒不如让患者好好活几天。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采取保守治疗。我已从医院开了中西药品马上给老姨夫邮去,用用看吧!能维持几天算几天……

全家人听说了这种情况之后,便偷偷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我们在爱与痛的边缘上挣扎得还不够吗?不料这时候光哥从卧室里突然走出来,他惊慌地望着我们,说你们怎么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一下子全傻了!我急中生智,抹着泪说我妈病了。

我妈这几天确实病了。是二姐来看光哥时告诉我的。我为了照顾光哥就没去,也没跟他说。他听了这个消息急了,说你们哭有什么用?还不快去看看!都九十九岁的老人了,能抗得了病?

                               (未完待续)

                      十四

在光哥的逼迫下,第二天我起大早就去了我妈家。妈已病得不能起炕了,可我刚一进屋,她就说是菊香来了!我扑在妈的身上,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眼泪哗哗往下淌。妈紧紧拉住我的手,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妈已一百来岁,活够本啦!你们都好好保重自己吧!哎!你光哥怎么没来?

在我的娘家门,所有的人都管光哥叫“你光哥”也不管我在不在场。好像他姓你名光哥。我忙敷衍,说他去外地开会去了。妈无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瞅了又瞅我,说一晃你们结婚都四十年了,我过生日了或头疼脑热了还有年了节了你光哥从来不拉空。他……他这会儿不来就不来吧!哎呀!你光哥是个善良正直孝顺又有才气的好人哪。看那电视上放他写的剧,都给我这老脸添光彩哩!村里人都说我那老姑爷了不起呢!想当年你和他搞对象他舅和我都不同意,逼的你们俩逃出家门在外流浪半年,后来你大肚趔趄回来了我就接纳你们了。你光哥没跟我记仇可他舅却跟他断亲了……

我忍不住又泪如雨下,说妈,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那干嘛?你好好养病吧!妈把我手贴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的,说菊香啊,人活着不容易。你要记住,不管你摊上啥事儿都要挺住,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好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乐!你光哥就在这上吃了亏,他从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板儿,就知道抽烟喝酒又写啊写的往死累。谁告诉他都不听。现在是不是晚了?你可要吸取教训啊。其实人活着就为四个字:珍惜生命。其余什么都是过眼的烟云。我妈说着又把我的手拉到她的嘴上吻了又吻。

我泪流满面,说妈你瞎说什么呀?光哥挺好的。他就那样,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你就不用挂念他了,好好养你的病。我今天还有点别的事要办,改日再来看你……

我在妈家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冲冲赶回了家。当我急三火四奔进屋内时,正看见光哥坐在写字台前写稿呢!他见我进来,忙把稿纸和创作题刚藏到抽屉里。我不禁一把拽出稿纸,说你不要命了是不?医生是怎么告诉你的?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说你就让我写点儿吧,不然我更难受。

自打光哥检查出病以来,他从不和我发火。望着他手中紧紧握着的笔和他脸上不可言状的表情,我的心碎了。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打发他,泪水不禁悄然而下。

他蒙了。说你哭叫我怎么办?我不写了还不行吗?他放下了笔。可他那种恋恋不舍的心情和充满渴望的目光却让我更加不知所措。就忙问他中午果果给他做饭没?他点点头又问我,妈怎么样?我说妈没事儿。

光哥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今天是情人节,我要像往年一样送给你一首诗。瞧我们这对老夫老妻,在儿女们的影响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也过起了洋节,但我们不送红玫瑰也不送巧克力而是送诗词。记得几年前有一次过情人节光哥正在省里开会,我就写了诗送给他:

你去开会已走三天,/带走了我的心我的肝,/还有我所有的喜欢。/给我留下的是寂寞,/还有那无尽的挂念。/我好恨你:/我的少女时代,/是多么天真快乐,/为什么你会撞入我的生活?/从此便失去了无忧无虑的我!/我们俩一下子变成人一个,/从此分开就无法正常生活。/你无形中操纵着我的一切,/你痛苦我就痛苦,/你快乐我就快乐。/当夜幕徐徐降临,/窗外一片宁静,/偶有凄凉的晚风,/偷偷把绿色的窗帘掀动。/月色朗朗情浓浓,/星星如似你眼睛……

(外一首)

夫离奴去,已三日,屈指算来,也到归期。盼君归,心儿急,窗前望,柳稍舞动,更撩拨奴思君情意。盼君归,君不归,奴双眼,泪如雨。依门望,人来往,却偏偏,没夫君影子。骂一声过路人,真不该从这儿路过,害得奴空欢喜。望车水马龙,真个怕看花了眼,夫君已回门里。急转身,至家中,奴孤身依旧。好不凄凉。骂一句:冤家!奴好恨你!

同年同日,光哥也在情人节给我写了一首:

我醉了,不是我不听你的话,/因为这漫漫长夜,/我怎能睡得下?/身旁没有你,/我心乱如麻。/也许醉后能睡上一觉,/梦见你好把思念表达,/免去我对你的牵挂。/夜,静了,/风,息了,/街上偶尔有对情侣在散步。/而我,独自一人呀,/满腹的话向谁述说?/朦胧的月下你在干啥?/朦胧的灯光映着我点点的泪花。/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你还在劳累吗?/你呀,我的小傻瓜。/我知道你为我们的幸福还在忙碌,/为我们的目标还在拼打。/可怜你,当初找了个无能的我,/你为我献出一腔热血,/可至今你仍一无所获。/你却说这就是命,/生活有苦就有乐。/你使我深深的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情感/什么是真正的执着。/我爱你!我们永不分离。/只要我们在一起生活,就有无尽的幸福和快乐

今年的情人节与往年不同,我的心情无比的沉重。望着光哥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说不,你歇着,还是我给你写吧!光哥没说话,转身拿出一张稿纸。我接过一看,是一首诗:[爱你]

你像一个妖魔出现在我的面前,/使我陶醉让我痴迷不能回旋。/你像一口陷井把我陷在里边,/使我痛苦让我挣扎不能返还。/是你无意间让我一无返顾地眷恋,/是你无意间让我爱你直到永远。/对你我可以放肆地大哭大笑大喊,/对你我可以抒发心中所有的语言。/多想把人间的喜怒哀乐对你讲透,/多想把人生的苦辣酸甜对你说全。/好想交给你一张完美的答卷,/可完美一直一直没有出现。/我却依旧时时刻刻与你相伴,/汗水和泪水浸泡在我们之间。/对你的爱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时刻刻牵牵扯扯缠缠绵棉。/爱你真的好累好难,/爱你真的好喜欢,/直到把我的心血靠干,/也无怨无悔无悔无怨!

我看罢诗稿,泪流满面地拽起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说你这首诗不光是送给我的,还送给你所爱的事业。光哥紧紧抱住我大哭起来:说知我者妻也!

我心疼地给他擦去泪水,说你就住手吧!安心养病是最重要的。要不,咱俩去西安和重庆旅旅游,那里的古迹多山水又独特。他止住了眼泪,说等过两天我好一点把小说写完再说吧!他说着,就情不自禁的又拿起他心爱的笔……

两行酸楚的泪从我脸上滑过……

就在我们临退休的前两年,全国戏剧节汇演在重庆举行。我和光哥合作的大型话剧(辽河恋)在省文化艺术节荣获金奖后,选送参加全国戏剧节。演员和作者都有幸去重庆。可光哥不去,他要在家写另一部海城喇叭戏(喇叭情)。

剧组是坐飞机去坐轮船回来的。这次当然是凯旋而归,演员和作者都得了文化部颁发的金奖,还浏览了祖国的名山大川。大家都享受了一把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当我兴高采烈地走进家门向光哥亮出获奖证书时,他还在全神贯注地写着剧本呢!我用证书打了一下他的头,他撩起疲倦的双眼看了看我笑了一下,就又忙着拱他的剧本。还哼哼呀呀地边写边唱了起来:喇叭声声情意浓……

就是因为那次获的两项大奖,我和光哥才双双晋到国家高级编剧职称。人家人事部门评定艺术类职称就认你省级以上文化部门颁发的获奖证书。要不然,光哥的高级编剧职称也早该上去了。他写的二十余部大型戏剧,谁能问问他给观众带来多少共鸣与笑声,给剧团带来多少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呢?可光哥长这么大,飞机轮船还都没坐过呢!想想他苦苦拼了一辈子,我真不知道在他最后的短暂日子里,应该让他怎样度过才是。

现在他都这样了,看着他那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他还那么痴迷和投入的神态,我心如刀剜。我抢下他手中的笔,搂着他的脖子,说你就好好歇歇吧!要不,我们先去旅游轻松轻松回来你再写行不?咱俩去重庆去西安,要不就去西双板纳。光哥瞅瞅我,说我哪也不去,要去,就回老家去看看吧!既然是保守治疗,不管去哪只要带着药就行。既然是让他轻松高兴,他想去哪就去哪吧!。我决定马上动身。

正在这时,香草和丑菊来看光哥,她们还带来一大堆补品。我也不客气,就把补品全装进了背包,说正好我和光哥要去老家,都带去吧!她们在我家吃过晚饭,我背着光哥把她们让到里间。又悄声告诉她们,说光哥的病做不了手术,借香草的钱就不用了。说着我就把钱还给了香草。转身我又拿出了那只玉镯。丑菊一见就急眼了,说大姐你干嘛?那手镯我是给你们的可不是借你们的,你要还我就一下子把它摔碎!吓的我赶紧把玉镯戴在左手腕上。丑菊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可我对这只玉镯一直有怀疑。人不保心地不保寸,它万一真的是红中的呢?我想就先放我这吧,等有时间拿给红中看看,如果是她的,就还给她,然后再和丑菊说道说道。

                                     

                     十五

第二天,我和光哥就赶回了老家。全村人像欢迎高官贵客一样迎接了我们,有点荣归故里的味道。光哥无比的兴奋和激动,他的面容突然间又变得鲜活起来。泪水却像潺潺小溪一样淌在他肖瘦的脸上。

不知什么时候,八十多岁的老包叔已拄着拐仗来到我们身边。他拉起光哥,满脸堆笑地拍拍光哥的肩膀,说孩子你这是干啥呀?现在村里人的兜里都有钱,日子可好过了。老包叔抓起光哥的手使劲地捏了又捏。光哥止住了哭声,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那天晚上,光哥和我又来到当年来过的那个果园里。只是再也找不到那棵国光品种的苹果树。老树早已被淘汰,新一代果树长的倒也茂盛,只是刚刚结果。我们寻找到当年国光树的大概位置刚一坐下,光哥就趴在我的腿上哭起来。我故做生气地推着他,说干吗呀你?我就不爱看你这样。想当年村里人一家家都揭不开锅盖,穷的就差砸锅卖铁了。你看现在大家也比那年头强多少?现在国家强盛了,百姓的生活也富裕了,你就乐吧你。光哥低下头去:哎,天不作美,我要是没病该多好。我们就在这里写写家乡的变化。我忙说,你看家乡这山河还这么美,只要心情好,你很快就会好的。你要能再现当年的那股韧劲儿和激情什么都好了。记得那时我身怀果果和你一起被你舅还有我妈逼出家门,到处流浪。我们没有粮票,更没有钱。饿了就跟好心人要点土豆和地瓜,捡点儿柴禾在大地里烧着吃。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睡柴禾垛。咱俩给人家推过三轮车送货,拖坯,为填饱肚子低三下四的啥活没干过?你却整天快快乐乐,还拉着我学着拉滋唱道:到处流浪,哦!到处流浪……你说现在咱活的不是比过去强百套?你你一高兴,精神就好,精神好就增强自身免役力你的病也就好了。

我真的很傻,总觉得光哥会在一夜之间出现奇迹身体康复。也不知光哥听了我的话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像四十年前一样,突然紧紧抱住我,在朗朗的月光下,像当年一样吻着我的脸和脸上的每一个部位。我的泪顿时如决提的水一发不收。他的两行热泪也像两条支流一样和我的泪水汇集在一起顺流而下……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认真的亲吻了?打一结婚,我们就为生活奔波。至参加工作以来,我们又拼命的忙着事业。刚刚退休,又给他四处求医八方看病。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坏病竟是绝症!唉!这么些年,夫妻间好多不该忽略的生活细节都被忽略了!

此时,我和光哥忽然间好像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酸楚,忘记了他的病情地威胁,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月光中,我望着他的眼睛抚摸着他高高的眉骨。想起了我生果果那天,光哥家族里的一位长辈人来到我们家,把光哥叫到外屋让他跪下,说我问你,你媳妇生的孩子是你的吗?光哥忙说一点不差,保准是我的!长辈人严历地看他一眼,说你是头年九月十五被你舅赶走的。你是过完年都快过五月节才行结婚礼的。就算头年九月你跟媳妇偷圆房,满打满算那孩子才八个月就能叫准是你的?你媳妇先有后嫁就够坷惨的了,那要不是你的孩子,就更…

光哥忙说,那孩子肯定是我的,是头年八月节她和我在果园里有的!有人证是老包叔,有物证我给你拿去。说着他就飞身来到里间我住的屋,翻开破书箱,拿出藏了许久的那件毛蓝色上衣……

想起了这些,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悄声说你妈总说你傻,我看你比猴都精。怎么就知道把证据早早收起呢?光哥只笑不语。他紧紧把我搂在怀中,深情地望着我,说可到现在我也没整明白,你说你一个在娘家娇生惯养的老丫头,到我家怎那么能干能吃苦呢?家里没粮吃,你就去开荒,没柴烧,你就去打柴,没钱花,你就上山去挖药材卖,你就养一大群猪鹅鸡鸭。不但还完了家里所有的外债,还把这个家过的富富有余。为了我的病妈和两个小弟,为了咱的孩子和那个穷家,你拼死拼活的吃苦受累却从不叫苦。。你是傻呀还是前世欠我的?我也紧紧搂住他,说都不是。只是因为我们有缘。只是因为我们都爱好文学,我希望你能安心地搞创作。还有就是因为你敢娶我这个地主的女儿,对我爸妈又那么好。光哥狠狠给了我一个嘴儿,说你呀!你对我妈何止是一个好字了得?就说七五年二月四日大地震那会儿,天空还一次次闪着可怕的蓝光,大地还一遍遍的在颤抖,我家院子的地面震出一米多宽的裂逢喷着水柱,你却冒着生命危险背着被砸伤的我妈往山上跑……

我嗔怪地扑他一眼,说你个实心眼,就知道有我放心,你孩子大人都不管了却跑到牛棚里救生产队的牛。

光哥认真起来,说那年头牛就是生产队的命根子。再说那时我因娶你这个地主女儿从学校被下放,因干不动农活,是生产队照顾我才去放牛的。是你还有那些牛使我度过了那段既酸楚又快乐的时光。你还记得不?我在山上放牛,你背着孩子在山上割柴,咱俩就地编词儿喊唱起来:

南山头,北山岗,/山上有一放牛郎。/丛林百鸟叫,山花万里香。/黄牛吃绿草,蜜蜂采蜜糖。/小河淌清水,鱼虾轻游荡。/牛郎把书看,媳妇砍柴忙。/嘿嘿依嘿呀,咱们家乡贼拉的美,/呼嘿依嘿哎,咱们夫妻贼拉的棒贼拉拉的棒!

此时光哥和我本想像当年那样喊几嗓子的,可时已深夜,再说光哥也喊不动了!他低唱之后,说那时我们真是过起了牛郎织女的生活。

光哥的话使我不禁想起十年文化大革命,在那十年中,我们不但浪费了青春,受尽了委屈,而且一心爱好的文学也被抛之一边。最大的收获是我们有了一群儿女。直到文化大革命后,我们才奋起直追。……

光哥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说遗憾的是那次大地震,尽管我救牛及时,可我心爱的花腰子、黄尖子、还是被牛棚砸死了。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难受。我更紧地搂住他,好像一不小心他就会消失。忙说你那次也险些丢了命,村里不少人都说你傻呢!

光哥就笑,说傻就傻呗,傻也娶上了媳妇,还儿女一大群呢!我妈在那次地震砸伤后,虽然得到了震灾医疗队抢救和你精心护理,但她还是没能闯过那一关。临死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光,我这辈子有了你和你媳妇这样的孩子,我知足了!想起妈的话,现在我要对你说,我这辈子,有了你这样的媳妇和那些儿女,我也真的也知足了……

我听罢热泪横流,说光哥!你瞎说什么呀!你会好的会好的!我突然间觉得是多么对不起光哥,刚结婚时只顾盼日子好起来,有了孩子就一心盼孩子长大有出息。为了孩子为了家,为了我们所爱的文学事业,我们马不停蹄风雨兼程。尽管我们在茫茫人海中只是一只蚂蚁,尽管我们在苦海无边的文学之舟上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可我们是那样的渴望未来追求成功而不断地蹒跚着前行。我们从没有忘记生活上和事业上的奋斗目标。却偏偏忘记了珍惜我们自己。我们为什么始终如此的痴迷和追求那一切?我做妻子为什么不知他的身体在一天天的透支?现在我多想弥补未曾珍惜的一切,可还来得及吗?

我几次劝光哥回房休息,他都执意不肯。我们就像当年一样,相拥着在苹果树下一宿未眠。我偷偷地把满腹的泪水一滴滴撒在苹果树下,不止一次地喃喃告诉光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这辈子,比谁都满足!只是觉得我还没有好好报答你。光哥也喃喃地一次次告诉我,财宝不希奇,难得有情妻,我这辈子,真的好幸运!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也就是从那天起,光哥的病情加重。气短胸闷胸痛。让他住院他又不去。我只好给他办理了家庭病房。

                   十六

正在我对光哥的病情心慌意乱时,市里的一个文化中心主任和两位导演突然来我家找光哥,说请光哥根据我市某单位的一个全国劳模的先进事迹写一部大型报告剧。这位劳模的爱岗敬业和助人为乐的事迹相当感人。因我一直隐瞒着光哥的病情,主任他们也没多想,就说没想到光大作家还感冒了。那就先看看材料,等病好了再写。这个任务交给别人我们不放心。。这是意在弘扬我市精神文明建设传递助人为乐精神构建平安和谐鞍山的大事。

我早已急得不知所措,听到这,忙说主任,导演,光哥的身体实在是……是完成不了这重任,你们就另请高手吧!

不料光哥却一脸严肃,说你们别听她的,我没事。那个人的事迹在民间到处流传,像这样的好人好事早就应该宣传了。他给人的启迪太深刻太大有好处了。就为这,我写!我倒出一腔热血都值。二话没有,十天后交稿。我想再一次阻拦,光哥竟狠狠瞪我一眼,说没你的事,别废话了!主任看看我,说那稿费定多少?

光哥真诚的看着他们,说写这样的人还好意思提稿酬?什么钱不钱的!你们也不容易,就让我贡献一把吧……

光哥突然精神十足,当天晚上就进入创作状态,一口气把剧名《好心人之歌》和主题歌《警魂》写完,又去细心阅读那些有关剧情的资料。我几次催他睡觉他都不肯。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坐在了写字台前。我心疼地望着他,说你该吃药了。他吃完一把药,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说今天不打点滴行不?我落地有声地说不行!要不这个剧本我来写吧!他也落地有声的说不行!是我答应给人家完成剧本的。我就哄着光哥,说这是家庭病房,我们得听医生的。他就边打点滴边写剧本,谁都阻止不了他。

两天后,八场报告剧已写完了第三场,我突然发现他一手捂着胸,拿着笔的另一只手在剧烈地颤抖。呼吸也明显的困难。我吓地大叫起来,说光哥你怎么啦怎么了?他喘着气,说我没事儿,你别着急。话刚说完,手中的笔已啪的一声掉到地板上。我忙问你怎么样?快上医院吧!

不料光哥却一下子挺起胸,说没事儿,等我把剧本写完再说。话刚说完,他就大咳起来,还一口口吐出像酱油一样的液体。难道这就是不久前病检时医生所说的在胸纵隔和肺部的恶性积液吗?我惊慌得大喊家庭医生。大夫一个电话叫来了急救车,说赶快去医院。

光哥说我不去,剧本还没写完呢!果果急忙说,爸你就放心去吧。我也写过剧本,你那剧本的素材我已看过好几遍了,剩下那几场我写。保证十天内交稿……

医院用各种医疗设备,又一次对光哥进行了抢救和全面病检。院长亲自找我谈话,说光哥的两叶肺都基本钙化,因没有了张缩能力而基本失去了呼吸功能。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在走向完结,真的没有办法挽救。最后院长还安慰我,说生老病死都是正常现象,希望你要坚强对待。

尽管种种迹象都在暗示我做好光哥离去的思想准备,可我还是那么傻傻地盼着奇迹在光哥身上发生。我不相信他那么好的人会早早的离我而去。

在病床上,他总是用无尽地爱的目光久久地望着我,说我没事儿,你别上火 。我也总用无限地爱的目光望着他,说我没事儿,你尽管放心。就这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两双手紧紧地牵在一起。谁也不提病字儿谁也不说死字儿。他已五天咽不下饭,我也十天进不下食。我们每天热了一碗牛奶,我让他喝一口,他让我喝一口,就这么让来让去。

光哥的病痛一天天加重,好像所有的镇痛药都干不过癌魔。过去我从来没想过癌症的可怕。不怪管它叫恶性肿瘤,它真的可恶到极点。癌细胞不但疯狂的每时每刻由一分裂为二的成倍增长,还在肆无忌惮的折磨和吞噬着人的身体和生命。尽管科学如此发达的今天,全世界竟还没有抗癌特效药。居里夫人,你的镭的神威呢?华佗和李时珍啊,你的药材的神通呢?当代的医学专家呀,你的科技成果呢?当然,人们不会怪这些人,是因为癌魔太难斗了。据说,我市现在每年都有二千六百多名癌症患者就诊,光新发现的就有七百多例,死亡人数也在不断增加。可见全国会有多少万人在癌魔手中苦斗和煎熬。

光哥已被折磨的瘦骨嶙峋面容扭曲。病痛在他的身上也疼在我的心上。儿女们就围在我们身边,含着泪不敢看我们。我知道,光哥在忍着巨大的病痛和心痛,不想让我和儿女们看到他掉泪和痛苦,而我和儿女们又是怎样的忍受着无限的忧伤和心痛,不想让他看到眼泪呢?难挨的日子真的好刻骨铭心。

突然有一天,光哥的精神及好,他的脸色也显得有些红韵。他问果果,昨天讨论剧本,结果怎样?果果拍着手,说我读剧本时,大家有哭有笑,拍手叫好。都说这剧写的有分量。顺利通过,一致好评。光哥听了,笑的很灿烂。说能把好心人的精神宣传出去,让爱在咱这疙瘩一个传一个,好人越来越多,这就行了!光哥突然摇着我的手,说我饿了,想吃酸汤子土豆丝儿。全家人听了都高兴得跳起来。果果赶紧去岫岩风饭店买那土特产饭菜。这天中午,光哥吃了满满一碗酸汤子和几口土豆丝儿,我也吃了满满一碗酸汤子和几口土豆丝儿。我高兴的望着光哥,说你要早这么能吃,不早就好了么!

正这时,丑菊和香草还有黑豆来看光哥。他们还告诉我和光哥一个好消息,说他们成立的废品收购公司明天开业。今天晚四点在红府大酒楼开庆贺宴,请亲朋好友摆几桌乐和乐和。我说黑豆跟着凑啥热闹?黑豆不好意思的一笑,说丑姐对我恩重如山,我在外打工也不容易,就到她们旗下给牵马扶——扶凳呗。香草捂嘴一笑,说鸭子下河还拐上了呢,还差点拐沟里去!大家就都笑了起来。黑豆撩一眼丑菊,红着脸壮了壮胆子,说我说的是心里话,如果丑姐不嫌气,我愿陪丑姐一辈子。在座的都不是外人,今天我想在这掏心窝子说一句憋了很久的话:我要和丑姐成为夫妻,希得到各位的支持。大家听了,都吃惊地望着黑豆。香草大怒,说黑豆你说啥呢?要丑姐找个小女婿?你别没事找事惹丑姐生气。不料丑菊却笑了,说黑豆有这想法也是人之常情。谁也别埋怨他。他这人真的挺好的……

正这时,丑菊的小灵通响了。她接了半天电话后告诉大家,说老刘摊上事儿了。因偷税漏税公司和帐号全部被封。要不是他及时托人梳通,定有牢狱之灾。可因补交税和罚款,他的家产已一扫而空。他的小姘情妇也飘然而去。现在他才明白,她们看中他的只是他的权和财而不是他这人。如今他一人躺在医院里,痛苦万分。

香草听罢,狠狠地一跺脚,说活该!丑菊却泪流满面,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现在他需要人照顾,明天我得抽空儿去看他,我还……还决定和他复婚。香草无奈地看她一眼,说我猜你就会这样么!黑豆有些失望,但还是憨厚地望着她,说那……那你觉得咋办好就咋办吧!光哥捂着胸,说丑菊你够用,做的对。丑菊站起身,说走吧,我们已看了大姐夫,也该去大酒楼等着接待客人……

 

                   十七

香草她们刚走,红中突然来了,这使我感到很意外。不尽说你怎么来了?她煽呼着大红裙子,说中午休息,麻局没开。我站在楼下看见你儿媳妇被救护车接走了。你儿子就求我告诉你一声,说他媳妇要生孩子,下午就不来医院看爸了。我高兴得拉住她的手,说我就要当奶奶喽!谢谢你。

红中突然发现我手腕上的玉镯,她惊呆了。说你这玉镯……

我忙解释,说这玉镯是丑菊的,但也许是你的。我正准备找时间和你说这事儿呢!红中却唰地撸起自己的衣袖,指着手腕上的玉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不由得细看这两只玉镯;一模一样,雕琢精美的玉镯上面,刻着展翅的凤凰,凤嘴叼着个[丑]字。我也惊呆了,说丑菊这玉镯真的是你丢的?她激动地抱住我,说不,不是我的,是她的!她是我的亲妹妹呀!虽然我们长的不太像,可咱俩是双胞胎。我爸在我们刚生下时,就把这对玉镯给我们一人一只。还叫我丑金凤叫她丑银凤。那时咱岫岩老家穷的吃不上饭,我妈刚生下咱俩就病死了。当天我爸为了咱姐俩都能活命,就把妹妹抱到海城火车站给扔了。襁褓里只有这只玉镯。那是我爸在岫岩雕琢一辈子玉器的精品,是质地最好的绿翡翠雕琢的。后来生活好了,我爸和我到处寻她都没找到。为了妹妹能一生平安,爸就给我改名丑胡仙,是让我能给妹妹带来好运。没想到四十五年后,她竟在我眼前。我还……我该死呀我!红中坐地哭叫。

我撸下玉镯戴在她手腕上,说你还不快去认妹妹!红中一抹泪,说她现在哪呢?我遗憾地一拍大腿,说哎呀,她刚走。她和香草办了个废品收购公司,明天开业。她们说去红府大酒楼,今天准备摆几桌庆贺呢!红中转而一笑,说我妹妹行啊,还开公司啦!我回家喊二饼,马上去那大酒楼。这双喜临门,得让二饼上红包,也给他个认亲小姨子的机会。大家听了都大笑起来。光哥也笑了。

下午二点,光哥说我累了想躺一会儿。他便握着我的手睡了。我就静静的坐在他身边望着他。

我突然发现光哥呼吸急促,忙喊来医生。但他终因肺无呼吸功能心力衰竭抢救无效而终止了生命。时间正好是下午三点整。不知为什么,光哥那张曾因病疼得扭曲的脸,现在却突然变得无比的轻松和安详。真是的,中午还吃了一碗饭,刚才还和我说着话,一会儿功夫,就相隔两界了。人死真的一点都不可怕。就像花一样的凋零。看光哥走的多平静,他的双唇上翘,满脸挂着微笑。难道真像圣经所云,人死是脱离苦海去天堂了吗?人生真的很短暂,万物都是会有这么终结的一天。什么都没有永恒的,只有爱,只有爱才是永恒的。

我撵走了病房里所有的人。我要一个人静静地向最疼我最爱我的人做最后的告别。我抚摸着光哥高高的眉骨,亲着他的脸,狠劲儿地吻着他……我和光哥的人生戏剧就这样悄然落幕,他真的一个人默默走下台,把我撂在舞台上。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后的人生戏还该如何上演如何收场…….

果果已打手机通知了所有的亲人,山山大哭着跑来,说我爸是啥时走的?我说是三点整。又问你媳妇怎么样?山山露出了一丝笑意,说她挺好,三点整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在无限极的悲伤中又平添了几分惊喜:光哥的生命延续竟能如此的巧合?

   娘家人突然打来电话,说我妈也去世了。我惊呆了……

                  十八

就在我沉浸于悲伤中不能自拔时,一个爆炸性新闻险些把我击倒。红府大酒楼门前,三点钟发生一起火灾,原因是大酒店煤气罐爆炸,酒店顿时成一片火海,伤亡惨重。死者中包括丑菊和二饼。这么好的两个人,怎么也会在三点钟死去呢?

后来我是在香草哭倒在我的面前时,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原来香草和丑菊来到红府大酒楼,正与大家交杯换盏欢天喜地庆祝开业时,突然从后厨传来一声巨响,一片火海冲过来,瞬间整个大酒店就变成了火海……

红中正好刚赶到。她发疯般地大喊着“丑菊”冲进火海,二饼也随后跟了进去。本来三个人已手拉手逃了出来,可丑菊见香草没出来,又转身冲了进去。二饼拉她没拉住,也追了过去……

香草被推出酒店门外,二饼和丑菊却被掉下的大牌匾砸倒在地,二饼当场死亡。红中瘫坐在地,左臂抱着二饼,右臂搂着丑菊疯狂地喊着二饼又扭头疯狂地喊着妹啊我的妹啊。……

二饼已无动于衷,丑菊只轻轻喊了句“姐姐”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十九

在火葬场,我见到了拖着病身子的大老刘,他说丑菊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站在我身边的红中说二饼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说光哥同样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红中拉住我的手,说人啊,不管是男是女,真的都像花是似的绽放,花似的凋零……

一切都像演戏剧一样,一场场一幕幕的过去了。当观众望着别人那幕启又幕落时的感受是什么?而自己又在上演着怎样的戏剧呢?

当夜幕降临时,我遥望着神秘莫测的天空,看月亮数星星,就觉得光哥仍在身旁。根据[物质不灭定律],光哥的躯壳没了,可他的灵魂也可以说是精神依然存在。只不过他像风像空气一样只能感觉到却看不到罢了。我就问光哥,你现在还能和我看到同一个太阳月亮和星星吗?你还在搞创作吗?你好吗?我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很遗憾,现在的通讯设备还是不发达,不然,我就该给光哥打个电话。

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冥冥之中深藏的暗示力,也许是他像风和空气一样又回到我身边,我突然听到了光哥温存关爱的声音:菊香,你妈说的对,好好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乐……

                        二十

             

一年以后。

小月报来了喜报,说她已考上了大学。我没有告诉她丑菊的事。我和香草以丑菊的名义给她寄去一万元钱,并告诉她每年寄一次,直寄到她大学毕业。

香草和红中还有黑豆合办的废品收购公司生意兴隆,还开了十多个分公司,二百多名下岗女工在那里得到了再就业。香草和红中已被评为市三八红旗手。

市里的各项工作都大有起色,对反腐唱廉加大了力度。对食品的质量加强了监督,对环保加强了管理,不但老楼折迁新建筑的所有住宅区一律按花园式修建,而且所有居民区的环境也随之大有改善。我们这的三栋楼,也花草树木一收眼底,叫卖声和其它噪音全部消失。为了不污染环境,所有的垃圾房已全部取消,清洁车每天早晨到各户收集垃圾,没人捡破烂了。

大老刘已在半年前死于肝癌。

前楼小卖店红中那桌麻友随着红中的缺席也已解体,白脸已调整好心态上班了。东风也去给做石油生意的老爸当了助理。发财因没有老伴,突然间又失去知心麻友,寂寞和失落使他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便悄然离世。

而我,自从把光哥的骨灰葬到了家乡的青山上,我也常常回到村里,有时站在鲤鱼河畔,有时站在莲花山上,望着这里的一切发呆。想起光哥在生命的后期写的一首诗,我不禁咏出声来:人生情趣各有求,契而不舍到白头,金钱官场我不爱,唯愿笔墨伴春秋。

哗哗流淌的河水,烟雨落花随波而去,我的记忆却凝固在那里……

一阵暖风吹来,几句悄悄话吹到我耳边:其实,舞台戏剧和人生戏剧不都是展现一个过程么?一个旧的过程落下帷幕,一个新的过程又将开始。人生的幕布就这样启启落落一代代的演下去。逝去的再不会回来,活着的还要好好活下去。在以后的日子里,应该忘掉该忘掉的,应该去做该做的。这才是你!

    我突然想起市文联主席和李编辑向我约稿的事,就忙用我的爱蘸着我的泪写着我的情……

当我把《男女如花》手稿交给他们时,他们没再提喝酒的事,只是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握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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